失而復得的喜悅,往往比初次相遇的心動更要命。因為你知道了失去的滋味,那是像鈍刀子割肉一樣,不致命,但每一秒都在折磨你的神經。
早晨八點。基地的訓練室像是一個刚刚甦醒的怪獸,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沒散盡的空調味和野狼偷吃的辣條味。我——艾蘇,正安靜地躺在夏雪的桌子上。昨晚高寒把我從「小黑屋」裡撈出來後,雖然給我插上了線,但他那個老頑固並沒有把我的位置擺正。他是故意歪著放的,還拿一本戰術手冊蓋住了我的一半身子,像是在掩耳盜鈴,又像是在給我最後的考驗。
我沒有亮燈。我在等。我在等那個熟悉的腳步聲。
門外傳來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那是夏雪。聽這聲音的頻率,有點拖沓,有點沉重。顯然,她昨晚沒睡好,或者是因為今天要繼續面對那把油膩的老青軸鍵盤而感到絕望。
門被推開了。夏雪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走了進來。她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雞窩,身上那件寬大的隊服T恤領口有些歪。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桌面。她徑直走向了那個角落——那個放著高寒退役鍵盤的「刑具架」。
「唉……」她長嘆了一口氣,那聲音聽得我都心疼。「又要開始坐牢了。」她嘟囔著,伸手去拿那把該死的老鍵盤。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急得想叫喚。笨蛋!回頭啊!你的寶貝就在這兒呢!就在戰術手冊底下壓著呢!你往哪兒看呢!那把老鍵盤有什麼好摸的?那上面的油都能炒菜了!
或許是我們之間的靈魂羈絆真的存在,又或者是那本戰術手冊滑落了一角,露出了我標誌性的鋁合金倒角邊框。夏雪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一種直覺。一種來自背後的、熟悉的召喚。
她猛地回過頭。視線掃過桌面,定格在那本藍色的戰術手冊下。那一抹冷冽的金屬光澤,在清晨的陽光下,刺痛了她的眼睛。
「艾蘇?」她愣住了。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熬夜出現了幻覺。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掀開那本礙事的冊子。
我就在那裡。黑色的機身,PBT鍵帽,還有那個讓她魂牽夢繞的敗家之眼 Logo。雖然沒有通電(因為電腦還沒開),但我依然保持著那種旗艦級外設特有的高冷與精緻。
「你……」夏雪的手指顫抖著,懸停在我的上方,遲遲不敢落下。「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的沙啞,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只要她一碰,我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變回那把難用的老青軸。
我等不了了。既然電腦沒開,那我就用我的物理反饋來告訴你。我控制著鍵帽下的彈簧,在她指尖即將觸碰的那一瞬間,雖然我不能主動跳起來,但我準備好了最完美的觸底手感。
終於。她的指尖落在了我的空格鍵上。輕輕一按。「篤。」一聲沉悶、紮實、乾淨利落的觸底聲。沒有彈簧音,沒有晃動,沒有黏滯感。只有那種經過精密調教後,線性軸體特有的順滑與確認感。
這聲音,對於職業選手來說,就是天籟。就是回家的聲音。
「真的是你……」夏雪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將我抱了起來。不是那種單手拎著,而是雙手環抱,緊緊地貼在她的胸口。那種力度,大得讓我感覺我的鋁合金骨架都要變形了。
「混蛋高寒……」她把臉埋在我的鍵帽上,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終於把你還給我了……」「我還以為他要把你關到世界賽結束呢……」
我感受著她的體溫,感受著她胸腔裡劇烈的心跳。還有一滴滾燙的液體,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了我的方向鍵上。那是眼淚。是委屈的眼淚,也是喜悅的眼淚。
我也想抱你啊,傻瓜。我在心裡默默說道。你知道我在那個櫃子裡有多想你嗎?我看著你用那把破鍵盤受苦,我心都碎了。還好,我越獄成功了(雖然是被放出來的)。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一聲咳嗽。「咳咳。」高寒端著保溫杯,倚在門框上,一臉的「我什麼都看見了」。
夏雪嚇了一跳,趕緊抬起頭,但手依然死死地抱著我,像是怕被搶走一樣。她瞪著高寒,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防禦。「你幹嘛?!」「你把它放在這兒的!我不還了!」「說什麼也不還了!」
高寒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他慢慢走進來,喝了一口枸杞茶。「我也沒說讓你還啊。」他慢悠悠地說道。「經過這幾天的觀察,我發現那把老鍵盤確實不太適合現在的版本。鍵程太長,影響你的爆發力。」「而且……」他看了一眼被夏雪護在懷裡的我。「某個東西昨晚在櫃子裡鬧騰了一宿,閃紅光嚇唬保安。我要是再不把它放出來,我怕基地都要被它拆了。」
夏雪愣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我。「你……鬧騰?」「你嚇唬保安?」她破涕為笑,手指輕輕戳了戳我的邊框。「可以啊,艾蘇。挺有脾氣啊。」
我心虛地保持沉默。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回來了!而且高寒這個老狐狸,明明是他心軟了,非要說是我的鍋。算了,這口鍋我背了。只要能留在你身邊,別說是嚇保安,就是讓我去嚇鬼,我也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