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军的攻势突然变得更加凶猛,更加精准。他们仿佛对大梁的每一步调度都了如指掌,总是能抢在大梁军队到达之前占领关键位置。
短短半个月,北朔军连破十二城,兵锋直指永安。
宋昭宁站在未央宫的舆图前,看着那些代表失地的红色标记一点一点地蔓延过来,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可怖。
终于有一天,她听到几个大臣在角落里低声议论:“听说北朔军的那个主帅,是个年轻人,用兵如神……有人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老兵说,那个主帅的长相,像极了长乐公主身边那个消失的侍卫……”
像极了那个消失的侍卫。
宋昭宁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想起周烬刚来未央宫时那身不合常理的气度,想起他讲解兵法时那种超越身份的精通,想起他每次看到北境军报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想起他在战事爆发前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起他在那个夜晚,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想吐。
宋昭宁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胃里翻涌着一波又一波的恶心。
青禾吓得扑过来扶她,她一把推开青禾,跌跌撞撞地跑出殿外,在太液池边干呕了许久,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会的。不可能的。他不是那种人。
可是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冷静地告诉她:他就是那种人。从一开始就是。
那些情报,那些被北朔军利用得淋漓尽致的机密——有多少是她亲手递给周烬的?有多少次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军事布防,把父皇的部署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有多少个深夜她随手把边关的军报递给他看,说“你帮我看看这个”?
是她。
是她亲手把这个国家的一切,一点一点地送到了敌人手里。
宋昭宁跪在太液池边,浑身发抖。
她想起父皇看她的眼神,永远那么慈爱,那么骄傲,觉得自己的女儿是天下最聪明的姑娘。
她想起那些在边境被屠戮的百姓,那些在战场上尸骨无存的将士。
她想起这个国家的江山社稷,想起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基业。
全都毁在她手里了。
她以为自己是慧眼识珠的伯乐,以为自己是救了一个被欺负的可怜人。
实际上呢?她不过是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
一个蠢到亲手把刀子递给敌人的蠢货。
青禾从后面抱住她,哭着喊“殿下,殿下您别吓奴婢”。
宋昭宁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太液池边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印记。
“青禾,”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不是的,殿下,不是的——您什么都不知道,您是被骗了的——”
“我是一国公主。”宋昭宁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主没有‘什么都不知道’的权利。
我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留在身边,我把他带进御书房,我把军报拿给他看——这些都是我做的。没有人逼我。”
她站起来,擦干脸上的泪痕。
太液池上的风吹起她的衣袂,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殿下,您要去哪儿?”青禾追上来。
宋昭宁没有回答。
她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太液池,走过御花园,走过她曾经和周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
她走得很快,快到青禾几乎跟不上。
她要去看一眼。亲眼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