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扇动的声音。
她爬向洞口,拨开蕨叶。
月光下,一个白色影子从天空中落下来。
绒绒。
它落在洞口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条鱼,鱼还在甩尾巴。它歪头看着她,把鱼放在石头上,用喙往前推了推——给你的。
“绒绒……你不是走了吗?”
绒绒歪头,又推了推鱼。
她伸手摸它的头。羽毛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但眼睛是温热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你回来干嘛?我那么凶,我让你走。”
绒绒用喙碰碰她的手,发出一声温柔的咕噜。
“你是不是傻?”她哭了,“你回来干嘛呀……”
然后树林那边传来一声。
“咩。”
很轻,很小。
月光下,一个圆滚滚的棕褐色身影从灌木丛后探出头来。小角。鼻子上全是泥,嘴里叼着一大把蕨类嫩芽,用什么东西捆着。脖子上还挂着那条淡红色石子项链。
它没走过来。站在那里,歪头看她——像是在问“我可以回来了吗”。
“小角……”她的声音碎了。
小角往前走一步,停下来,又看她。
“过来。”她蹲下来,张开手臂。
小角走过来了。走得慢,每走一步都看她一眼。走到面前,它把嘴里那把嫩芽放在她脚边,然后用头拱她的手——很轻,试探性的,带着不安的。
林小禾抱住小角的头,把脸埋进它脖子旁边。它的皮肤粗糙,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还有一股热乎乎的生命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角被她抱着有点懵,但没有挣扎,安静地站着,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咩”。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她一手抱着小角,一手搂着绒绒,蹲在洞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是真的想让你们走……我就是太累了……控制不住自己……我说话不过脑子……你们对我这么好我还凶你们,我是不是有病?”
绒绒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你也知道”。
“绒绒你别在这时候吐槽我……我在道歉呢……”
小角用头拱她下巴,发出一声闷闷的“咩”。
“小角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只会吃。你除了吃还会挖块茎,还会背树枝,还会陪我。你选择留下来,我特别开心。我再也不会说让你们走这种话了。”
她转头看绒绒:“谢谢你回来。虽然只叼了一条鱼,不够三个人吃。”
绒绒歪头。
“但是谢谢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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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三个在洞口坐了很久。
半夜了,林小禾把那条鱼烤了。分成三份——一份给绒绒,一份掰一小块放小角面前算心意。小角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把鱼块吹到地上。
“小角你故意的吧?”她瞪它。
小角歪头,无辜。
绒绒叼起那块被喷过的鱼,仰头吞了,然后歪头看小角,发出一声嫌弃的咕噜。
“绒绒你别吃,脏了!”林小禾赶紧看它的嘴。
绒绒歪头,表情像是说“没事,我不嫌弃”。
“你不嫌弃我嫌弃。算了,你都吃了。”
她把自己那份吃完,然后把蕨类嫩芽递给小角:“你叼回来的,还给你。”
小角低下头开始吃,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冒绿色汁水。吃相还是那么难看,但林小禾看着它吃,突然觉得——最让人安心的事,就是小角还在吃东西。
“小角,以后不管我多凶,你都不要走。你就站在那里等我气消。我气消得很快的。”
小角抬起头,嘴里叼着半根嫩芽,歪头看她。
“你答应了?”
小角拱了拱她的手。
“好,拉钩。”她握住小角的前腿晃了晃。
绒绒站在石头上歪头看,喉咙里发出像笑的声音。
“绒绒你也过来拉钩。”
绒绒飞下来落在她面前。她握住绒绒的翅膀尖晃了晃:“拉钩,以后谁都不许走。”
绒绒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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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禾坐在洞口,左边绒绒右边小角。火重新生起来了,火光把三个影子投在洞壁上。
“你们知道吗?我刚才以为自己要一个人过了。好害怕——不是怕恐龙,不是怕饿肚子。是怕没人跟我说话了。绒绒虽然不会说话,但你会咕噜。小角虽然只会‘咩’,但你的‘咩’有好多种。开心的、委屈的、饿了的、想拉粑粑的——”
小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咩”,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蹲下。
“你看,这就是想拉粑粑的‘咩’。我说中了吧。”
绒绒歪头,喉咙里发出像笑的声音。
小角拉完回来,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枕在她脚上。
“小角,以后你说想拉粑粑的‘咩’,我就让你出去。说饿了的‘咩’,我就给你吃东西。说委屈的‘咩’,我就摸你的头。”
小角抬起头,发出一声“咩”。
“这是哪种?”
小角又“咩”了一声。
“我分不清。算了,反正你不管怎么‘咩’,我都会理你。”
她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的星星。
“绒绒,小角,你们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说了那些话。是你们走的时候,我没有追。我看着你们走,没有追。因为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不是不要我,你们只是听话。”
她伸手摸摸绒绒的羽毛,又摸摸小角的头。
“以后我不说那种话了。你们也不要那么听话。我说‘你们走’,你们就当我在放屁。”
绒绒歪头,小角打了个嗝。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我说‘放屁’你们听懂了?听得懂的词倒是挺会挑。”
绒绒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小角把腿搭在她脚上。
她伸出手,一边摸着绒绒,一边摸着小角。
“林小北。你妹今天干了一件蠢事。她把绒绒和小角赶走了。但它们又回来了——绒绒叼了一条鱼,小角叼了一把草。它们是回来跟我道歉的。不对,是我应该跟它们道歉。我道歉了,说了对不起。它们原谅我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你妹现在眼眶红红的,像个兔子。但你妹很开心。因为它们还在。”
她闭上眼睛。
“晚安,林小北。晚安,绒绒。晚安,小角。明天见。”
小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另一条腿也搭在她脚上。绒绒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白垩纪,第二十一天。
她说了气话。它们走了。空地上只剩她一个人。
半夜,绒绒叼着鱼回来了。小角叼着蕨类嫩芽回来了。
她们三个坐在洞口,烤鱼,吃草,拉钩,说以后谁都不许走。
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但回来了的人,不会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