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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黑门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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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奚罗梳毛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见谁?”

“陆显维。”

阿奚罗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景澈,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你一个人去?”

“他要求的。”

阿奚罗沉默了几息,然后放下梳子,拍了拍手上的马毛,说了一句:“落霞亭那个地方我知道。周围全是荒地,最近的村子也在半里之外。你要是真在那儿出了什么事,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我必须去。”景澈的声音很平静,“有些账,迟早要算清楚。”

阿奚罗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片刻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递给景澈:“拿着。里面是迷烟粉,一小撮就能放倒一个人。要是情况不对,撒出去就跑。”

景澈接过布袋,握在手心,感受了一下那轻飘飘的分量,然后收进怀中:“谢了。”

“别谢我。”阿奚罗重新拿起梳子,继续给马梳毛,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回不来,我损失的可不是一袋迷烟粉——你还欠我一匹马的钱呢。”

景澈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身离开了马棚。

当天夜里,景澈没有去藏书阁。他早早地回了斋舍,将匕首磨利,检查了迷烟粉的封口,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短褐,然后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在黑暗中默默地推演了一遍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陆显维带了人怎么办,陆显维没带人但设了埋伏怎么办,陆显维只是想谈和怎么办,陆显维想动手怎么办。他在脑海中为每一种可能都准备了应对的方案,然后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景澈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去明伦堂上课。整个上午,他没有往陆显维的方向看一眼,陆显维也没有往他的方向看一眼。两人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保持着若无其事的姿态,等待着午后的到来。

散课的钟声响起时,景澈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明伦堂。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沿着回廊穿过西院,从侧门出了学堂。他没有带书箱,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怀中的匕首和一袋迷烟粉。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沿着城西的小路走了大约两里地,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建在土坡上的亭子——落霞亭。

亭子破旧,檐角缺了一角,柱子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亭子里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正倚着柱子望向远处的田野。

景澈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他走上土坡,走到亭子前,在距离亭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亭子里的人转过身来——正是陆显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劲装,腰间没有佩刀,手里也没有拿任何武器,看起来像是真的来谈事的。

他看到景澈,嘴角浮起一丝笑星:“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景澈没有走进亭子,就站在亭外,看着他:“我来了。说吧,那三页笔记,你要怎样才肯还给我?”

陆显维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他的直接。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歪了歪头:“笔记?什么笔记?”

景澈目光冷了下去:“不要再装傻。陆显维,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和我谈什么落霞亭的良辰美景吧?”

陆显维闻言笑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你知道那扇黑门后面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那些赌债是谁在收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让人传话给我,说要亲自拿回赌债。”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我是该夸你有胆量,还是该说你不知死活?”

景澈也笑了,目光更冷:“你既然说我不知死活,现在又何必在这里和我废话?”

陆显维一挑眉,不再卖关子,挺直了腰,收起笑容:“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和那些赌债是谁在收?——很简单。”

他直勾勾地看着景澈,神色变得锋利,语气也强硬起来,“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景澈目光不闪地和他对视:“什么要求?”

陆显维嘴角一勾,抬起下巴,指向亭外:“打赢我。”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景澈看着陆显维,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动手。

陆显维轻笑:“怎么,不敢?”

景澈盯着他,忽然笑了,朝前踏出一步:“有何不敢?”

陆显维眼中一闪而过一丝赞赏,拿起桌上的剑,也走出亭子,面对面地与景澈站立:“那就来吧——如果你能赢我,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毫无隐瞒地告诉你。”

景澈不再废话,拔出自己的匕首,没有丝毫试探地出手,攻向陆显维。

陆显维的剑格开他的攻击,眯起眼睛一笑,同样没留手,全力迎了上来。一时间,亭子里金铁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两人交手,速度越来越快,招式也越来越凌厉,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几十招过后,景澈忽然收手,后退一步,利刃指向陆显维喉间。陆显维手中剑横出,格开他的匕首,反身一剑,又攻了上来。

两人以快对快,你来我往地过招,每一剑都毫不留情,处处都是杀招。景澈因为此前刻意锻炼过近身搏击,始终占据优势,但陆显维同样身手不凡,虽然被压制着,却也没有完全落于下风。两人棋逢对手,拼尽全力,一时间胜负难分。

到最后,景澈一记杀招逼退陆显维,两人各自收剑,都是额头见汗,气息微喘。

陆显维看着景澈,脸上有亢奋的红晕,眼底是欣赏的流光:“厉害,没想到你真的能赢我。”

景澈没有回话,呼吸稍微平复一些后,重新将匕首指向陆显维:“现在可以说了吗?”

陆显维哈哈一笑,把剑放回桌上,斜靠在朱漆亭柱上:“当然。”

景澈也放下匕首,抱剑而立,等着陆显维开口。

陆显维看着他,脸上有些似笑非笑的神色:“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不是有意思,你是非常有意思。”

景澈没有被他这句话带偏,依然握着匕首,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答应过的。打赢你,你就告诉我。”

陆显维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我说。”他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石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转过身来,神色比方才正经了许多。

“那扇黑门后面的赌坊,明面上是一个叫薛蛮的人在管。但薛蛮只是个幌子——真正在收那些赌债的,是陈州府衙的人。”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府衙的人?”

“对。”

陆显维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那间赌坊不只是给学生开的,它更大的用处,是给府衙那些官员做一个……中转站。你想啊,官员之间要送礼、要疏通、要传递一些不方便走明账的钱,总得有个由头吧?赌坊就是最好的由头——你来赌坊输了一笔钱,我帮你‘垫’上,你回头再还我。至于那笔钱到底是赌债还是贿款,谁说得清呢?”

景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陆显维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至于周允——他是被拉进去的典型。寒门学子,心气高,又想走捷径,被人一引诱就上了钩。输了钱,还不上,就只能拿东西来抵。你那三页笔记,就是这么流出来的。”

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那三页笔记我看完之后,没有给别人看过。我虽然看你不爽,但我还不至于拿你的东西去到处张扬。”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陆显维挑了挑眉:“因为你打赢了我。我说话算话。”

“不只是因为这个。”景澈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些,等于是在告诉我陈州府衙有人借着赌坊在洗钱。这种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陆显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再抬头时,他重新扬起了嘴角:“你赢了我,我就欣赏你。”

景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显维也不再笑,神色认真起来:“我不瞒你——陈州府衙那个漩涡,我插不了手。它就像一条黑水河,看着是清澈的,但里面暗流涌动,我摸不清深浅。你有胆量主动伸手进去,也许能比我先摸到真相。如果你能解开这个局,将来我也许用得着你。”

他笑了笑,目光变得锐利,

“不过你要是只想救人,我劝你到此为止。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景澈和他对视着,脑海里转过许多念头。最后,他收回目光,重又将匕首握在手中,微微躬身行礼:

“多谢提醒。”

陆显维看着他收刀行礼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他没有还礼,只是靠在柱子上,歪了歪头:“你这一礼,是谢我提醒你,还是谢我把笔记还给你?”

“都有。”景澈直起身来,将匕首插回腰间,“还有——谢你没有把那三页笔记交给别人。”

陆显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大笑起来:“我不屑做那种事。”

陆显维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别急着谢我。我还没说完呢。”他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石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景澈:“那三页笔记,我可以还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景澈刚刚放松了一些的眉头又微微蹙起:“什么条件?”

“别急着皱眉。”陆显维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将来如果你真的查到了什么,关于那扇黑门后面的东西,关于陈州府衙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得告诉我。”

景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陆显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你放心,我不是要你替我卖命,也不是要你替我冒险。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哥在京城当值,陈州的事他鞭长莫及。我虽然是陆家的人,但在这陈州地面上,我其实什么都不是。那些府衙的人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把我当小孩看。我不甘心。”

景澈看着他,想起他方才在院内和自己交手时那凌厉的身手,心底有什么东西模糊地动了动。他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好。”

陆显维看着他,笑了。他将袖中的那三页笔记拿出来,放到桌上,推向景澈:“那我就等着了。”

景澈上前一步,收起笔记,目光定定地看着陆显维:“我会尽力。”

陆显维喝完那杯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行了,话都说完了。那三页笔记,明天会出现在你的书箱里,我说话算话。”

他走出亭子,与景澈擦肩而过时,停了一下,侧过头,低声道了一句:“温澈——小心薛蛮。那个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说完,他便大步走下了矮丘,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拐角处。

景澈站在亭子里,看着陆显维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杯。他站了片刻,也转身走下了矮丘。秋日的阳光已经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

他走在回学堂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陆显维告诉他的事情,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黑门赌坊、薛蛮、陈州府衙的洗钱通道、周允被拉下水的全过程。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合成一幅更大的图画。

但这幅图画还缺很多块。薛蛮是谁?他在府衙里的上线是谁?那些通过赌坊流转的钱,最终流向了哪里?这些问题,陆显维没有答案,或者说,他不愿意说。

景澈加快了脚步。他需要回去,把那三页笔记的内容重新整理一遍,然后开始查薛蛮这个人。还有周允——他被人诱导赌博,又欠下赌债,除了把他从卷子里拉出来的人,景澈怀疑还有一个源头,很可能就是薛蛮。这个人,必须尽快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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