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切如常。景澈照常去明伦堂上课,陆显维照常迟到早退,两人在走廊上遇见时也只是点个头,和普通同窗别无二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各自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散课后,景澈没有直接去醉花楼,先在城里绕了两圈,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从后门进了醉花楼的后院。陆显维已经等在那里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短衫,坐在后院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手里捏着一只茶杯,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看到景澈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景澈:“今天早上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景澈接过纸条,展开。纸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笔画收束得紧,像是写字的人在刻意掩饰自己的笔锋:
“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来者一人,见信即焚。”
景澈的目光在“来者一人”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将纸条对折,没有立刻烧掉,先看向陆显维:“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天亮的时候。”陆显维说,“我起来开门,它就从门缝里滑进来了。我追出去看了一眼,走廊上没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的。”
“纸条是叠好塞进来的,还是揉成团的?”
“叠好的。叠得很整齐,像是有备而来。”
景澈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叠得很整齐,说明送信的人有时间、有余裕,不是匆忙为之。笔迹刻意收敛,说明写信的人不想被认出身份。指定地点在城南土地庙——那地方他路过几次,偏僻,荒废已久,确实适合秘密碰头。时间是戌时三刻,天已经全黑了,庙里不会有香客,也不会有人路过。
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安排得太过恰到好处了。
“你打算去吗?”景澈问。
“去。”陆显维的回答没有犹豫,“但不是我一个人去——是我们两个一起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纸条上说的是‘来者一人’,但没说是哪一个人。”
景澈没有立刻接话。他将纸条在手指间翻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将纸条的一角凑上去。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一行字吞没在橘红色的火焰中。他等到纸条烧到只剩最后一角时才松手,看着灰烬落在地上,被夜风卷散,再无痕迹。
“戌时三刻。”他说,“现在还早。先吃点东西。”
两人在醉花楼后院的一间空置的杂物房里坐到天色擦黑。陆显维从厨房端了两碗阳春面和几个馒头回来,两人就着一壶凉茶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各自在心里盘算着晚上的事。
吃到一半,陆显维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如果这是个陷阱呢?”
景澈端着碗,没有抬头:“那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送信的人知道你的住处,知道你和我的关系,知道我们在查那间宅子的事。”景澈放下碗,看着他,“如果他想害我们,不需要写这张纸条——他可以直接去府衙举报。他写了这张纸条,说明他有话要说,但不能在信里写。这样的人,值得去见一面。”
陆显维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那就去。”
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
庙门半掩着,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来打扫过了。庙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只有从破漏的屋顶漏下来的几缕月光,在地面上投下几片暗淡的光斑。
两人没有直接走进庙门。陆显维先绕着庙外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暗处埋伏,然后才回到庙门前,朝景澈点了点头。景澈推开那扇半掩的庙门,门轴发出一声涩滞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庙内空无一人。
供台上的神像已经残破不堪,半边脸塌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和草茎。供桌前的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有几处脚印——新的,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景澈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杂乱,有大有小,有深有浅,看起来至少有两个人在这里站过,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庙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供台上——神像的底座旁边,压着一只信封。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笺,展开。
信笺上只有两行字,笔迹和早上那张纸条如出一辙:
“三日后,陈州码头,酉时三刻,一艘船号为‘丙七’的货船卸货。去看了,你就知道那三千七百石粮食去了哪里。”
景澈看完,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他转过身来,看到陆显维正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他,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夜色。
“写了什么?”陆显维没有回头,低声问道。
景澈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将信笺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陆显维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又是饵?”
“有可能。”景澈说,“但也有可能是真的。”
他顿了顿,望着庙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哥说真正的大鱼从来没有在那间宅子里出现过。也许这条鱼,三日后会在码头露面。”
陆显维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景澈:“你去不去?”
“去。”
“那我也去。”
两人在破庙门口又站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动静,这才一前一后离开了土地庙。夜色浓稠,星光暗淡,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田野间的小路,消失在通往陈州城的方向。
三日后,陈州码头。
申时刚过,景澈便已到了码头附近。他没有直接走到泊位区域,而是在码头外围的一家茶棚里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茶棚的位置选得刁——正好能看到整个码头的全貌,但又不会被码头上往来的人注意到。
码头上正是忙碌的时候。几艘货船靠在岸边,搬运工赤着上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穿梭。监工手里拿着竹鞭,站在一旁吆喝着,声音粗哑,混着江风和船只的汽笛声,嘈杂而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汗味、煤烟和粮食的气味——那种新谷脱壳后特有的、干燥而微甜的香气,混在河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散着。
景澈的目光在码头上缓缓扫过,逐一辨认泊位旁的船号。甲三、甲七、乙一、乙四……他沿着码头一路看过去,心跳随着船号的接近而微微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