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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丙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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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到了。

丙七。

一艘灰蓬货船,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几个搬运工正从船舱里将麻袋扛出来,沿着跳板运到岸上。岸边停着三辆平板马车,车板上已经堆了小半车麻袋,赶车的车夫坐在车辕上,叼着一根旱烟杆,百无聊赖地等着。

景澈放下茶碗,付了茶钱,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往丙七货船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先在旁边一艘卸完了货的空船旁边停了一下,假装在看船身上的水线标记,余光却牢牢锁定了丙七号上的动静。

一个麻袋被搬运工扛到岸边,放在车板上时,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线缝隙。几粒金黄色的谷粒从缝隙中滑落,落在车板缝隙里。景澈的目光在那几粒谷粒上停了一瞬——是稻谷,颗粒饱满,色泽鲜亮,是今年新粮的品质。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只是路过。当他走到丙七号船尾附近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船舷边,背对着码头,正在和一个搬运工头低声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身形精瘦,背影有些眼熟。景澈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的目光在那人的后颈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疤,不算大,但形状有些特别,像是一个不规则的月牙形。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宅子里和他们打了一架的那个“卒子”,后颈上就有这样一道疤。

景澈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人一样。他走过丙七号,走到下一艘船旁边,然后拐了个弯,绕进了一条堆放杂物的巷道里。陆显维已经等在那里了,靠在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

“看到了?”陆显维低声问。

“看到了。那天晚上在宅子里吃饭的那个人,在丙七号上。”

陆显维的目光一凛:“他认出你没有?”

“应该没有。我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停留。”

陆显维点了点头,吐掉嘴里的草茎,站直了身体:“那批粮食,确实是官仓的货。我刚才绕到另一边看了——麻袋上有官仓的印戳,虽然被人用墨涂掉了一半,但轮廓还在,仔细看能认出来。”

两人在巷道里交换了一个眼神。线索对上了——信笺上说的是真的,丙七号上确实有官粮,那个卒子确实在为这条线跑腿,那三千七百石粮食的去向,就在这里。

“现在怎么办?”陆显维问。

景澈沉默了片刻。他们只有两个人,没有官面上的授权,没有后援,对方有多少人、船上有没有武器、码头附近有没有府衙的眼线,全都是未知数。硬闯不行,报官也不行——府衙内部本身就有人参与其中。

“记下船号、泊位、装卸时间、麻袋数量和印戳特征。”景澈说,“先撤,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再做下一步打算。”

陆显维点了点头。两人正准备离开巷道,忽然听到码头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声呵斥,紧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正朝他们所在的巷道方向逼近。

景澈和陆显维对视了一眼,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暴露了。

陆显维一把拽住景澈的胳膊,转身就往巷道的另一端跑去。身后传来追赶者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两人在狭窄的巷道中飞快穿行,拐过一个弯,跳过一堆废弃的渔网,又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陈州码头的地形错综复杂,巷道纵横交错,两边堆满了杂物和货箱,稍有不慎就会被绊倒。陆显维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用手推开挡路的障碍物,景澈紧跟其后。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码头主干道,右边通向一片低矮的棚户区。主干道上人来人往,一旦跑出去就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棚户区巷道狭窄、岔路繁多,更适合甩掉追兵。

“右边!”景澈喊道。

两人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右边的巷道。棚户区的房屋低矮破旧,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将天空挤成一条狭长的缝隙。地上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雨水留下的泥泞,踩上去又滑又黏。陆显维一脚踩进一个泥坑里,身体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景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拽稳,两人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追赶者显然对这片地形也很熟悉,而且人数不止一个——从脚步声判断,至少有三四个人,分散在不同的方向上,正在从两侧包抄。

陆显维一边跑一边喘着气骂道:“他妈的……这封信果然是个饵……”

“别说话,省着力气跑。”景澈的声音也有些喘,但仍然保持着冷静。

他们又跑出了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了一面一人半高的土墙,挡住了去路。陆显维的脚步猛地刹住,看着那面墙,骂了一声更脏的。景澈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追赶者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最多还有二三十丈的距离。

陆显维咬了咬牙,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双手攀住墙头,翻身爬了上去。他骑在墙头上,朝景澈伸出手:“快!”

景澈也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指尖堪堪勾住墙头。陆显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拽了上去。两人翻身落到墙的另一侧,落在一片柔软的、长满杂草的地面上。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靠在墙根下,大口喘着气,听着墙那边追赶者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巷道的深处。过了好一会儿,陆显维才直起身来,拍掉身上沾的泥土和草屑,转头看了看景澈——景澈的袖口在翻墙时被墙头的碎瓦刮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有受伤。

“甩掉了。”陆显维说。

景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靠着墙壁,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从袖中掏出那封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的信笺,低头看了一眼。信笺上的字迹依然清晰,那两行字在暮色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眼。

“三日后,陈州码头,酉时三刻,一艘船号为‘丙七’的货船卸货。去看了,你就知道那三千七百石粮食去了哪里。”

他们确实看到了那批粮食。他们也确实被盯上了。送信的人给了他们真线索,但也把他们推进了险境——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景澈现在也无法确定了。

他将信笺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来,望着梧桐叶缝隙间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先回去再说。”

陆显维点了点头。两人沿着那条僻静的小路,在暮色中往学堂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码头依然喧闹,江风将装卸工的吆喝声和船只的汽笛声一阵一阵地送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此后数日,景澈又去过码头两次。第一次去时,丙七号已经不见了,泊位空着,水面漂着几片烂菜叶和一团浸透的麻绳,仿佛那艘船从未存在过。第二次去时,连码头上的搬运工都换了一批人,原先那个扛着麻袋、后颈有月牙疤的灰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线索像是被人一刀斩断,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那封土地庙的信笺,景澈反复看过许多遍,试图从笔迹、纸张、墨色中找出更多信息,但一无所获。写信的人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新的消息递来。

追查陷入了僵局。

而就在这个时候,学堂里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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