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穿好鞋,站起身来,没有多看那家药材铺一眼,转身沿着来路离开了西街。但他脑子里已经把那片区域的地形完整地记了下来——正门、后门、窄巷、陶缸、隔壁是一家棺材铺、对面是一家卖香烛的、斜角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到可以藏住一个成年人。
他回到崇文馆时,天色已经擦黑了。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的斋舍里,把今天下午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炭条和一张废纸,凭着记忆画了一张西街的简易地形图。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那条窄巷的位置上——巷口那几只青苔陶缸,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其中有一只的底部有一道新鲜的裂纹。
新的裂纹。说明最近有人搬动过它。
景澈用炭条在那只陶缸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把图纸折好,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隙里,和那张赫连昧给的地图放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五天里,景澈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在傍晚散步。但他每天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比如去膳堂的路上、比如从课堂回斋舍的途中——刻意绕一小段路,经过崇文馆大门附近的那棵老槐树。
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刻痕,是他和阿奚罗约定的传讯记号。如果有紧急情况,阿奚罗会在那个刻痕旁边加一道新的划痕。
五天过去了,刻痕旁边没有新增任何记号。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薛蛮那边一切如常,没有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第六天是逢八的日子。景澈算准了薛蛮的下值时间,提前半个时辰到了西街。他没有靠近那条窄巷,而是在斜对面的香烛铺里假装挑选香烛,一边和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用余光留意着斜对面药材铺的动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大约在酉正时分,一个穿着府衙皂衣的身影出现在街口——不高不矮,中等身材,走路的姿势有点内八字,正是薛蛮。
景澈拿起一捆香,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目光越过那捆香的边缘,看着薛蛮走到药材铺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开半掩的门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景澈放下那捆香,对掌柜说了一句“这个不太对,我改天再来”,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香烛铺。他没有往药材铺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西街背面那条平行小巷,快步走到那棵大槐树的位置,蹲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药材铺后门的那条窄巷。
景澈蹲在槐树后面,一动不动。
暮色已经从深灰沉入了墨黑。西街上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济安堂门楣下那盏昏黄的檐灯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已经蹲了快半个时辰了。小腿从酸胀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了一种钝钝的痛感,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腿肚。但他不敢换姿势,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夜太静了,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巷口那几只陶缸在月光下拖着矮胖的影子,其中一只的底部有一道新鲜的裂纹,在夜色中泛着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盯着那道裂纹,已经盯了很久了。
忽然,棺材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景澈的呼吸骤然一停。一个披着外衣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盆水,往巷口的方向随手一泼。水花哗啦一声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有几滴溅到了离景澈脚尖不到一尺的地方。老头打了个哈欠,缩回门里,啪嗒一声闩上了门闩。
景澈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重新把目光锁在济安堂的后门上。
还是没有动静。
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从他蹲下来到现在,应该已经过了三炷香的功夫了。薛蛮进去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是今天的交接内容特别多?还是里面出了什么变故?还是——他已经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景澈的指尖就凉了半截。他强迫自己压下这个想法,重新调整呼吸。不要自己吓自己。再等等。再等一炷香。如果一炷香之后还没有动静,他就撤。
他刚数到五十下,后门忽然开了。
猛地一下从里面拉开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景澈的心跳跟着那声撞击猛地一蹦。
薛蛮从门里跨了出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容地关门、站定、再走,而是几乎是小跑着冲出窄巷的。那个青布口袋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口子上的麻绳甚至没有来得及扎紧,露出一截深色的布角。他冲到巷口,没有往西街的方向走,而是顿了一下,左右张望了一眼——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他。
景澈缩在槐树的阴影里,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薛蛮没有往槐树的方向看。他确认完左右无人之后,转身快步往西街的北面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几乎是在小跑了。那个青布口袋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底部洇出的油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景澈目送着他走出十几步远,正准备站起来——
薛蛮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西街中央,背对着景澈的方向,停了大约两三息的功夫。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往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景澈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缩头,没有后撤,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他就那样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槐树的暗影里,一动不动。
薛蛮的目光在槐树的方向停留了两息。三息。
然后他转回头,加快脚步,消失在西街北面的黑暗中。
景澈仍然没有动。他又默数了三十下,确认薛蛮的脚步彻底远去之后,才缓缓地、无声地呼出了那口憋了太久的气。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左腿已经完全麻木了,膝盖像是被锈住了一样弯不过来。他不得不一只手扶着粗糙的槐树干,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一点一点地把腿伸直,忍受着针刺般的麻痹感一寸一寸地爬过整条小腿。
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干了他后颈上的冷汗。他站在槐树下面,看着薛蛮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景澈站在槐树下面,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他后颈一阵发凉。薛蛮今晚的状态不对劲——出来得太急,走得太快,还回头看了一眼。这不像是例行的取货,更像是他在药材铺里听到了什么消息,或者拿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
但这对景澈来说,未必是坏事。
薛蛮越是慌张,就越容易犯错。而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薛蛮犯一个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