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维从府衙出来,骑上快马,直奔京城。一路疾驰,未作停歇,于傍晚时分赶到京城禁军营地。
那里大门紧闭,但守门的都是陆显维熟悉的老兵,互相打个眼色,轻易就放他进去了。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营房,到了平日里来往较多的一间帐幕前,抬手叩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披着薄衫的身影走出来。陆显维目光一亮:“哥!”
陆仪身穿中衣,看见陆显维,神色没有什么意外,只简短地让他进来说话。
陆显维闪身钻进帐幕,反手把门带上。帐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出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一张堆满文书的木桌、和一把缺了一条腿、用木片垫着的椅子。陆辑熙走到桌边,将油灯挑亮了一些,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风尘仆仆的弟弟。
陆显维一路疾驰,衣摆上沾满了尘土,鬓角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头夜行的狼崽。
陆辑熙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没有问他怎么进来的,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开口,
“去洗个脸。”
陆显维点了点头,走到角落里的水盆边,拧了把毛巾,擦掉脸上的汗。水气氤氲间,他隐隐听见自己的心跳,快而有力。
等他洗好脸,陆辑熙已经给他倒了盏热茶,坐回到桌边。陆显维把毛巾放回水盆里,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一句话也不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陆辑熙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水,然后抬眼:“吃了吗。”
陆显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哥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个。他摇了摇头:“没顾上。”
陆辑熙转身从床头的食盒里取出两张用油纸包着的饼,放在桌上,又倒了一碗凉茶,推到他面前:“先垫垫。”
陆显维没有客气,坐下来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大口,又灌了一口凉茶,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哥,我需要你帮个忙。”
陆辑熙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陆显维放下饼,抹了一把嘴,正色道:“陈州有一家货运车行,叫永通货运。东家叫孙茂才,明面上是车马行老板,实际上是黑门赌坊的账房。这个人前几天夜里跑了,但他名下的车行还在运营。我需要查这家车行在府衙的备案记录——股东名单、经营范围、商税缴纳记录,越详细越好。”
陆辑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个和永通货运毫无关系的问题:“你最近是不是在查许家?”
陆显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因为他知道他哥瞒不住。他放下手里的饼,正视着陆辑熙的眼睛,点了点头:“是。”
陆辑熙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查到什么地步了?”
陆显维犹豫了一瞬。他信任他哥,比信任任何人都信任。但景澈的身份太过特殊,特殊到他不敢轻易告诉任何人,包括他哥。他选择了只说能说的部分:“许家在陈州囤积药材和铁器,数量远超正常经营所需。他们通过黑门赌坊和通源客栈转运货物,走的是城北官道。孙茂才是这条线上的关键人物,但他跑了。我现在需要通过永通货运的备案记录,找到这条线的上游。”
陆辑熙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桌边,从一个上锁的木匣里取出一枚铜质的令牌,放在桌上,推向陆显维:“明天一早,你拿着这枚令牌去府衙户房,找一个叫刘正文的主事。他会把你要的东西给你。”
陆显维愣住了。他本来以为他哥至少要问半天、劝半天、甚至骂他半天,才会勉强答应帮忙。他没想到他哥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就直接把令牌给了他。
“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辑熙看着他,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显维的肩膀:“拿去。天亮之前,把需要的东西拿回来。”
陆显维握住那枚令牌。他攥紧了,掌心里,这块小小的铜牌,竟沉得有些烫手。他起身,走到陆辑熙面前,抱着他哥结实的肩膀,用力抱了抱,然后松开,郑重地对他道:“哥,我不会辜负你的。”
陆辑熙抬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简短地叮嘱了一句:“小心。”
陆显维重重点头,大步转身,走到门边。他拉开门,向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又回过头来,冲他哥扬唇一笑:“哥,等我好消息。”
陆辑熙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柔和,轻点了一下头。陆显维不再耽搁,握着令牌,大步走出帐幕,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中。
陆辑熙目送他消失在转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桌边,把油灯的火调暗了一些。他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坐在昏暗的光线里,不知在想什么。
陆显维握着那枚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禁军营地。守门的老兵看到他出来,只是朝他挤了挤眼睛,什么也没问,便放了他出去。
他翻身上马,策马融入夜色。夜风迎面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但他胸口的铜令牌贴着肌肤,带着一丝温热,像是一簇不会熄灭的火种。
他没有直接回陈州。他在京城东门外的一家小客栈里歇了两个时辰,等天亮城门开了之后,他先去了一趟东市的早市,买了两笼热包子,坐在摊边慢悠悠地吃完,又喝了一碗热豆浆,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陈州的方向赶。
他不能让人看出他是一路疾驰往返京城的。如果有人注意到他离开陈州又回来,时间对不上,会引起怀疑。所以他故意放慢了回程的速度,在途中找了间路边的茶寮歇了一回脚,甚至还跟茶寮的老板聊了几句今年的收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公子,悠闲自在,无事一身轻。
等他回到陈州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没有直接去府衙,而是先回了崇文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那枚令牌贴身收好,然后不紧不慢地出了门,往府衙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路上还停下来跟两个认识的熟人打了招呼,看起来就像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出门办事。
府衙户房在主街的中段,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荫遮蔽了大半条街。陆显维走到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像是在晒太阳,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四周——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叫卖,有妇人在买菜,有几个闲汉蹲在对面的墙根下聊天。一切如常,没有人特别留意他。
他推门走了进去。
户房里的光线有些暗,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案后,正低头翻阅一本簿册,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来。他看到陆显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了陆显维胸前那枚半露的令牌上——陆显维特意将令牌挂在衣襟内侧,只露出一个边角,但足够让认识这枚令牌的人认出来。
刘主事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他放下手中的簿册,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这位公子,可是来查地契的?”
陆显维回了一礼,语气客气而自然:“正是。家中长辈想在城外购置一处田产,托我先来查查那几亩地的归属。”
刘主事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摞簿册,放在案上,又朝里间努了努嘴:“公子请随我来,里间光线好些,方便查阅。”
陆显维跟着他走进了里间。刘主事关上门,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显维胸前那枚令牌上,确认了无误之后,拱手的姿势比刚才更深了几分:“不知陆公子需要查什么?”
陆显维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永通货运”四个字,递了过去:“这家车行在府衙的全部备案记录——股东名单、经营范围、历年的商税缴纳记录,能调到的都要。”
刘主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转身打开墙角一只上锁的木柜,从里面取出一摞用麻绳捆扎的卷宗,放在桌上解开,翻了几册,从中抽出一份,递到陆显维面前:“永通货运,永昌三年在陈州登记开业,初始股东三人:孙茂才、李福贵、赵大柱。永昌五年,李福贵和赵大柱退股,股权全部转入孙茂才名下。此后永通货运的股东只有孙茂才一人。”
陆显维接过卷宗,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股东名单和他预想的一致,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永昌五年,也就是李福贵和赵大柱退股的那一年,永通货运的业务范围突然扩大了。在此之前,这家车行只做陈州境内的短途货运;永昌五年之后,业务范围扩展到了“承接各地长短途货运,包括但不限于药材、布匹、铁器等”。这个时间点,和景澈提到的“永昌五年之后商税记录开始缺失”完全吻合。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商税缴纳记录时,目光停住了。永昌五年之前,永通货运每年缴纳的商税数额稳定,波动很小;永昌五年之后,商税数额逐年下降,但卷宗里附带的货运单据显示,他们的业务量明明是增长的。业务量增长,商税却下降——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做账。
陆显维将关键的信息默记在心,然后将卷宗合上,递还给刘主事,拱手道谢:“多谢刘主事。改日若有空,请您喝一杯。”
刘主事接过卷宗放回原处,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陆公子客气了。陆都尉当年在军中对老朽有恩,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陆显维没有再多寒暄,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户房。他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往崇文馆的方向走去。
他的袖中,藏着那几张他趁刘主事转身时快速抄录下来的关键条目。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显维回到崇文馆时,已是申时三刻。他没有回自己的斋舍,而是径直去了那间偏房。推开门,景澈和阿奚罗已经等在那里了——景澈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书页半天没翻动过;阿奚罗则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用一根草茎逗一只爬过桌角的蚂蚁。
看到陆显维推门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阿奚罗最先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去哪儿了?上午找你吃饭都找不着人。”
陆显维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关上门,插上门闩,然后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那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摊开在桌面上。纸条上是他在府衙户房里匆匆抄录的关键条目,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永通货运的备案记录。”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成就感,“股东名单、经营范围、商税记录——全在这里了。”
阿奚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扔掉手里的草茎,凑过来看。景澈也放下了手中的书,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
陆显维用手指点着纸条上的几行字,逐一解释:“永昌三年开业,初始股东三人:孙茂才、李福贵、赵大柱。永昌五年,李福贵和赵大柱退股,股权全部转入孙茂才名下。从那以后,永通货运就成了孙茂才一个人的产业。”
“永昌五年。”景澈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目光微微一凝。
“你也注意到了?”陆显维看了他一眼,“永昌五年,永通货运的业务范围突然扩大——从只做短途货运,扩展到承接各地长短途货运,包括药材、布匹、铁器。而同一年,府衙的商税记录开始出现‘缺失’和‘破损’。”
景澈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永昌五年是一个转折点。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查了一下。”陆显维说,“永昌五年,陈州来了一个新的知府——姓裴。”
景澈的手指停住了。
“裴知府,全名裴琼,永昌五年春到任陈州。”陆显维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在陈州任职三年,永昌八年秋调任回京。现任刑部侍郎。”
柴房里安静了片刻。灰尘在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的光线中缓缓浮动,像是一粒粒悬浮的金色尘埃。
裴琼。刑部侍郎。姓裴。景澈的父亲,天启十七年的军械贪墨案,主审官也姓裴。而永昌五年,这位裴慎之到任陈州知府的同一年,永通货运的业务范围扩张,商税记录开始被篡改——时间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