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了。”,他说。
沈怡真低头看去。
第一页写着:永州铁矿私采私贩案。字迹工整,墨色已淡,看得出年代久远。
她翻了翻后面的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出入库的时间、数量、经手人的名字,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人用朱笔写了一行字。
“涉案官员上至亲王,下至县吏,牵涉之广,令人发指。臣不敢妄议,唯录其实,以待圣裁。”
那行朱笔字比前面的字迹潦草得多,像是在极其愤怒的状态下写的。
“这是五年前永州案的主审官留下的手稿。”,朱慈煜说,“他在被害之前,将这份手稿藏在了驿馆屋檐下和墙壁的夹缝里。韩文昭查了五年,终于找到了。”
他从那沓纸中抽出一张,递给她。
沈怡真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一串名字。
她顺着那串名字往下看,看到了陆瑾的父亲陆尚书,看到了几个朝中重臣的名字,还看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的名字。
宁王。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一个安分守己、不问朝政的闲散王爷。
“是他。”,沈怡真大受震撼,“盐铁案背后的人,竟然是宁王。”
“那些盐铁,是宁王卖给北狄的?”
“不只是盐铁,凡是能换成银子的,他都卖。”
朱慈煜说:“温乐安被俘虏后,发现了此事,但他无法传递消息。最后接着北狄使团给我送贺礼的机会,将提示写在贺礼上。等北狄使团返回王庭,他便自尽,希望借此引起我的注意。”
“殿下打算怎么办?”
“回京。”
第二日,知晓了回京的消息后,陆瑾找上门来。
沈怡真正在廊下乘凉。
陆瑾朝她行了一礼:“王妃,下官是来求见殿下的,前院的人说殿下在后院。”
“殿下在屋里。”,沈怡真头也不抬,“陆大人请便。”
陆瑾转身向东厢走去。
她听见陆瑾的声音,温和有礼:“殿下,刑部的文书已经到了,请殿下过目。”
一阵沉默,大概是朱慈煜在看文书。
然后是朱慈煜的声音:“知道了。”
“殿下,”陆瑾又开口了,“盐铁案还没有眉目,为何要在此时回京呢?”
“殿下恕罪,下官只是关心案子的进展。盐铁案和永州案牵涉甚广,若是能早日结案,陛下也能早些安心。”
“本王知道。”,朱慈煜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永州案太过久远,物证遗失,也无人证。与其在此处浪费时间,不如早些回金陵。”
屋里安静了下来。
沈怡真听见陆瑾告退的声音。
门开了。
陆瑾走出来,目光扫过廊下,没有看见沈怡真。
他整了整衣袖,穿过天井,走出了后院。
沈怡真靠在廊柱后面,攥紧了拳头。
陆瑾来试探朱慈煜的。
当晚,朱慈煜告诉沈怡真:“证据已经整理好了,韩文昭找到的那个人证也同意进京作证。留在永州夜长梦多,不如早日回京,面见陛下。”
沈怡真点了点头。“殿下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一早。”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马车就在驿馆门口等着了。
“走吧。”朱慈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车辘辘地驶出永州城,驶上官道。
沈怡真掀开车帘,看着永州城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放下车帘,靠在朱慈煜肩上。
“殿下。”她轻声说。
“嗯。”
“回去之后,会怎样?”
朱慈煜捏了捏她的手:“会乱一阵子。但乱完之后,大雍会更干净。”
沈怡真没有再问,闭上眼睛。
第七日傍晚,马车驶进了金陵城门。
马车在晋王府门前停下。
碧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马车停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跑过来,扶着沈怡真下车,声音哽咽:“王妃,您总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沈怡真俏皮地笑了笑:“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一定会回来的。”
朱慈煜没有进府。
他直接进了宫。
御书房。
皇帝面前摊着朱慈煜带回来的那沓泛黄的手稿,还有韩文昭那个人证的证词。
他看完最后一页纸,将手稿放下,抬起头。
“六叔辛苦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臣分内之事。”
皇帝沈默了半晌,忽然开口:“竟会是他。”
“陛下,人心难测。”
“六叔,你觉得宁王会反吗?”
朱慈煜答道:“他已经在反了。”
他看着皇帝。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疲惫、不甘和愤怒。
“朕不会再给他机会了。”,皇帝愤恨的说。
“晋王,朕命你即刻带兵,缉拿宁王,查封宁王府。”
朱慈煜朝他行礼:“臣领旨。”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名单,递上去:“陛下,这是宁王的党羽。刑部、工部、户部,都有他们的人。盐铁从永州运出去,经过陆汲签发的路引;走私的账目,经过洪悯遮掩,最后由马士杰处理赃款。”
皇帝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将名单拍在桌上:“传朕旨意,所有涉案人等,一个不留。”
宁王是在睡梦中被拿下的。
朱慈煜带人冲进宁王的寝室,宁王从床上坐起来,看见朱慈煜站在面前,愣了很久;“慈煜,你怎么来了?”
朱慈煜没有回答。
他将圣旨展开,递到宁王面前。
宁王低头看去,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不可能。这不可能”
朱慈煜打断他:“所有证据都查到了。永州案的账册,盐铁案的往来书信,人证的证词。你的每一个同党,每一个经手人,每一笔银子,都被本王查到了。”
宁王的脸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朱慈煜,你真是朱旻留给他孙子的一把好刀。”
第二天一早,锦衣卫就包围了陆府。
陆府在城东,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进士及第”的匾额,是陆尚书当年高中状元时先帝御笔亲题的。
锦衣卫指挥使梅琦亲自带队,他站在门前,抬起手,身后的锦衣卫一拥而上,将大门撞开。
陆府里顿时乱作一团。
尖叫声,瓷器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
陆尚书被从书房里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墨汁洒了一身,官服歪歪斜斜的,狼狈不堪。
他的嘴被堵住了,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