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没有挣扎。
他的官服已经换下了,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锦衣卫在陆府搜了一天。
账册、书信、金银珠宝,一箱一箱地抬出来,摆满了整个院子。
那些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光,金灿灿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每一锭银子,每一颗珠子,都是百姓的血,都是大雍的骨。
——
沈怡真站在栀子花树下,闻着栀子花的甜香,闭上眼睛。
陆瑾掐住她脖子的那双手,她挣扎时打翻的烛台,碧桃推开门时惊恐的脸,母亲撞柱时额角流下的血,哥哥自刎时溅在书页上的血花,沈家二十八口被押上刑场时的哭声。
那些记忆折磨了她两世。
她以为知道陆家被抄的时候,她会大笑,会觉得大仇得报。
但此刻,她的心里空荡荡的。
她睁开眼,将竹篮里的栀子花倒进布口袋里,扎好口子,挂在廊下。
她站在廊下,望向天空。
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彩。
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裙角轻轻飘动。
晚上,朱慈煜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沈怡真正坐在窗前看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带着疲惫,但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办完啦?”她问。
朱慈煜走到她面前坐下:“陆家已经全部收押。陆尚书和陆瑾关在天牢,其余家眷关在刑部大牢。等审理完毕,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不会少。”
沈怡真点了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茶。
朱慈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明天,带你去见我母妃。”
沈怡真倒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
她抬起头看着朱慈煜:“见母妃?”
“嗯。明日就是初五了,你嫁给我这么久,还没见过母妃。”
沈怡真眨了眨眼:“殿下,母妃喜欢什么呀?我好备些礼物。”
朱慈煜想了想:“带几株兰草过去,母妃会喜欢的。”
沈怡真点点头。
似是想到了什么,沈怡真忍俊不禁。
“臣妾第一次去青云观,是故意去堵殿下的。臣妾在月亮门后面等了半天,看见殿下走过来,故意踩滑了石板往殿下身上扑。臣妾以为殿下会接住臣妾,结果殿下躲开了,臣妾摔了个狗啃泥。”
朱慈煜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小机灵鬼。”
翌日清晨,沈怡真起得比平时都早。
她坐在铜镜前,对着镜子梳妆,梳了拆,拆了梳,换了几支簪子,都不满意。
碧桃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妆匣,一脸无奈:“王妃,您已经换了四支簪子了。”
沈怡真看了看碧桃递过来的簪子,点了点头:“就这个吧。”
换好衣裳之后,她转身走出房门。
半个时辰的功夫,马车驶到了青云观。
马车在青云观的山门前停下。
沈怡真扶着朱慈煜的手下了车。
一个小道士迎出来,朝朱慈煜行了一礼:“殿下,师祖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朱慈煜点了点头,牵着沈怡真走进了山门。
穿过前殿,绕过正殿。
后院一棵古松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女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素面朝天,不施脂粉。
朱慈煜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母妃。”
沈怡真跟在他身后,也行了一礼:“臣妾见过母妃。”
孙贵妃抬起头,目光从朱慈煜脸上移到沈怡真脸上。
她的目光很温和。
“坐吧。”孙贵妃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朱慈煜和沈怡真在石凳上坐下。
小道士端来茶壶和茶盏,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你就是沈怡真?”
“是。”,沈怡真微微低头。
孙贵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不用紧张。我又不会吃人。”
沈怡真抬起头,对上孙贵妃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她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母妃,”,朱慈煜开口,“怡真是来给您请安的。”
孙贵妃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她又看向沈怡真,“你嫁给他有小半年了吧?”
“是。”,沈怡真点了点头,“三个月了。”
“他欺负过你吗?”
沈怡真愣了一下,没想到孙贵妃会问这个问题。
她下意识地看了朱慈煜一眼,朱慈煜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端着茶盏。
“没有。”,沈怡真摇了摇头,“殿下对臣妾很好。”
孙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就好。”
她放下茶盏,看着沈怡真:“他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事,从来不说。你要是等他开口,等到头发白了都等不到。”
沈怡真忍不住笑了:“臣妾知道。殿下是那种做十分说一分的人。”
两个女人聊了起来。
从朱慈煜小时候的糗事聊到沈怡真在沈家的日子,从青云观的清修聊到金陵城的时令果蔬。
朱慈煜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怡真身上,看她笑,看她说话,看她用手比划着什么。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重明,”孙贵妃忽然问他,“你笑什么?”
朱慈煜立刻收起了笑容:“没有。”
孙贵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怡真,忽然笑了:“你父皇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朱慈煜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怡真伸出手,在石桌下面悄悄地握住了朱慈煜的手。
朱慈煜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孙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见了石桌下面那两只交握的手。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离开青云观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沈怡真站在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青云观隐在苍松翠柏之间。
“母妃一个人在这里,不寂寞吗?”,沈怡真轻声问。
朱慈煜望向她:“母妃喜欢清净。这里没有人打扰她,她可以读书,可以抄经,可以看山看云,她觉得这样很好。”
沈怡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握住朱慈煜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