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接,王颂芝正仰脸望着她。
好歹她的眼睛没有被伤到,她的那双眼睛还是澄澈干净,就那样一瞬不瞬地落进她的眼底,好似热浪更凶、更烈了,迷得人睁不开眼。
秋红用力地抹了一把眼眶,指背已经一片温热湿意。
她想继续擦,一瞬,手指被王颂芝紧紧抓住。
王颂芝仍望着她。
她那眼底似乎也洇了一片水,一种莫名的东西在里面积蓄流转着,要将她吞没。
秋红一下慌了神,连挣扎也忘了,她只是看着她,莫名地感受到了她呼吸的节奏,感受到她的手指是那么温暖而滑腻。
王颂芝似乎正在向她靠近,正如外头那风迎上枝丫一般。
大院里又传来吵闹的说话声,赵晴烦躁地埋怨那三个狗杂种不服气要闹事,说他们老大一定会救他们出去,让她们走着瞧。
赵姐也说了什么,但是渐渐地听不清了,王颂芝的呼吸打在了她的嘴唇上,抬起下巴,她受了伤的细长脖颈亦向着她徐徐图之。
秋红没来由地呼吸一抖,慌得指尖也跟着蜷缩。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王颂芝醒过神来,极为干脆地停住动作然后退开。
“对不起秋红,我不会再这样了,你别生我的气。”
王颂芝小心翼翼地说着,审视着她的脸色。
秋红怔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王颂芝是真的把那恶心两个字听进去了。
秋红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亦看着自己。
本应这样才对,她却莫名感到胸口一阵钝痛。
那钝痛绵延开来,遏着她的咽喉。
王颂芝看见她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正要点宵夜,你们、”
医务室那扇门不期然被打开,赵晴从外面探进头来。
屋子里寂静无声,气氛很是诡异。
“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她奇怪地踱步进来,打量着二人的脸色,从王颂芝到秋红,秋红正低着头擦眼泪,王颂芝呢,一脸的愧色,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
她了然地上前搂住秋红的肩膀,“哎呀秋红姐,你就别跟她生气了,小王她一对三诶!只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很好了!”
“来,我那儿有一张隔壁烧烤店的菜单,看看想吃点什么。”
“不了,我、”
“去吧,我让赵姐帮我揉肩。”
秋红想要拒绝,可王颂芝很快接上话,不给她丝毫反应的余地。
秋红回头看她,那王颂芝正十分努力地冲她微笑,“我怕你下不了手,一会儿看我难受还要哭。”
“谁哭了!我干嘛要为你哭!”秋红怒上心头,陡地起身拉住赵晴,“走,赵晴,我们吃宵夜去!”
***
外头,秋红正被赵晴拉着介绍菜单。
赵晴喜欢吃羊肉串和烤面筋,她像推销员一样和秋红激情推荐,秋红的声音弱,听不清,但就算如此也能察觉她是愉快的。
赵晴是赵姐的侄女,当了好些年的编外临时工,刚在最近转正,成了王颂芝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她生性开朗,很快就和众人打成一片,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王颂芝。
也许不久的将来秋红也会成为那其中之一。
里头,王颂芝默默听着,又吃痛地嘶了一声。
“忍着点。”赵姐低着声,察觉她的视线去向,又笑道:“你的秋红姐对你很上心呢,你说你们无亲无故的,人家能为了你这个点赶来局里,往后可得好好报答人家。”
“嗯,我知道。”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她加重力道沉下话音,“小王,你是警察,为了你的前途着想,还是别做过头了。”
王颂芝不由一惊,抬头去看女人。她不知道原来在旁人眼里是这样明显的,还是说只因为赵姐过尽千帆的缘故。
不待细想,王颂芝又笑起来,“别担心,人家有自己的打算,绝不会喜欢我的。”
揉好了,王颂芝拉上衣服,回头却见赵姐仍立在那里意味不明地看她。
“怎么了么?”
“没什么,一会儿记得出来吃夜宵。”
***
吃完夜宵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放平时秋红早该睡下,这天晚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为了明天那场大雪,窗外那风呼呼地刮到了半夜,好像都要钻进她的身体里,在她的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
激烈的风声里,秋红神使鬼差地爬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双要给王颂芝的棉鞋。
整齐的针脚,精致的花纹,将其捧在手心反复地摩挲打量,不知怎的,秋红想到了王颂芝,以及最后她那带着乞求意味的道歉。
她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觉得烦闷,觉得生气,还有很多很多闷闷的难受,长这么大从未有过。
可……
明明都已经打算好年后就走了。
秋红叹了口气,摸着黑下床,外头微弱路灯的光芒摇摇曳曳落在了客厅一角的时钟上,已经凌晨两点。
秋红捧着那双鞋来到隔壁门口。
刚要回房,抬头一看才发现门没有关,缝隙间透出王颂芝蜷缩在被子里的瘦削背影。
秋红愣了片刻,不明不白地推门进去。
她坐在床边,透过微弱的光芒抬手,尚未触碰她的脸颊,犹豫片刻,只是轻轻地掖了掖被角就出去了。
咔哒一声门关上,黑暗中紧闭的眼睛徐徐睁开。
王颂芝回头看向脚步离开的方向,门边正摆着一双鞋,一双手工织的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