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嫌弃赤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准确地说，是从她二十五岁那年开始的。那一年，苏家的生意做到了府城，她父亲在府城最繁华的街上盘下了一间三层的铺面，开业那天光是来道贺的宾客就摆了二十桌。阿九穿着一身新裁的锦缎衣裙，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对她父亲弯腰作揖、口称“苏老爷”，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苏家，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靠几亩薄田过活的庄稼户了。

她喜欢这种骄傲。她喜欢站在高处，喜欢被人仰望，喜欢所有人都知道她苏九娘的名号——不是因为她是那个“被狐仙庇佑的丫头”，而是因为她自己。她写的商策被父亲拿去和同行交流，人人赞叹；她定的价格体系成了府城的行业标准；她设计的货品陈列方式被同行争相模仿。

人人都说，苏家大小姐是经商的天才。

而赤昀呢？

阿九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赤昀在苏家的位置是什么？他不是伙计，伙计还干活呢。他不是账房，账房还算账呢。他不是掌柜，掌柜还管铺子呢。他什么都不做——至少在阿九看来，他什么都不做。

每天早上，阿九天不亮就起床，去铺子里盘账、验货、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午饭常常是站在柜台后面随便扒拉两口。忙到天黑回到家，她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只想倒头就睡。而赤昀呢？她每次回家，都能看见他懒洋洋地靠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边放着一壶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菊花茶，身上那件暗红长衫穿得稀松，露出大半个胸膛，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像是在晒太阳晒了一整天。

阿九看见他那副样子就来气。

“你今天又一天没出门？”她站在院子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看着竹椅上那个悠闲得让人牙痒痒的人，语气里带刺。

“出了啊，”赤昀把胳膊枕到脑后，笑嘻嘻地看着她，“去后山泡了个澡，顺手摘了两筐野橘子，给你放在厨房里了。”

“泡澡。摘橘子。”阿九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今天做了多少事吗？府城的何老板来谈明年的茶叶订单，前前后后磨了四个时辰，嘴皮子都磨破了才把价格咬住。回来又去码头验了从江南来的一船丝绸，验出一半是次品，退货扯皮扯到天黑。你觉得泡澡和摘橘子，算是正经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