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牢最外间，那间平时堆放杂物的土室，现在停着一具尸体。

尸体停在门板上，盖着一条粗麻布。悬黎站在门板前，濯雨蹲在尸体旁边，踏雪守在门外，李无晦站在悬黎身侧。

油灯搁在门板一头，昏黄的光落在尸体青灰色的脸上。

十日了，凉州五月，天气不热，地下更阴凉，尸体还没怎么腐。

濯雨掀开麻布，尸身赤裸，皮肤灰白，胸腹处的尸斑已经固定，呈暗紫色。

濯雨先看他的手指——指尖发黑，指甲缝里有干涸的暗色痕迹，像是什么东西爬出来留下的。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

随后她掰开尸体的嘴，用一根银签探进喉咙，取出时银签前端微微发黑。

“有毒，”她说，“不是致死的那种，是残留。”

悬黎接过银签，对着灯光看了一眼：“蛊。”

濯雨从腰间的革囊里取出一把小银刀，划开尸体腹部，皮肤裂开，没有血，只有一股腐气涌出。

她面不改色，又划了一刀，内脏已经软化，颜色发暗。

她仔细翻看，在某处停顿了一下，用小银刀挑出什么——一条细如发丝的线状物，半透明，已经死了，卷成一团。

悬黎凑近打量着：“控命蛊，人死蛊死，但死前会驱使宿主做最后一件事。”

濯雨又翻了一会儿，在另一处挑出第二条——更细，颜色更深，几乎与腐肉融为一体。

她小心地把它放在银签上，凑到灯下，那东西虽然死了，但形态完整，像一只被压扁的甲虫，头部有一根细刺。

悬黎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蛊虫，眉心微动。

“寻影蛊。”她的声音很轻。

蛊虫离体，尸身很快变得青黑，容貌几不可辨。

濯雨抬起头看她，悬黎没多解释，只是把那根银签放下，用布盖回尸体，她站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事情。

“此人应被人下了两种蛊，一种驱使他他来这里，另一种用来追踪他去过哪里，见过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前一种我不能确认，但后一种——是荆山的手法。”

悬黎又想起另一件事，在贺兰山遇到的蛊师——昭恪，疑似被逐出荆山的罪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东突厥都灭了，他莫非还想誓死效忠突厥人，营救出可敦养子赫连斐？

李无晦出声问道：“什么来路？”

“不确定。”悬黎说，“但我总觉得和先前在贺兰山碰到的那个昭恪脱不了干系。”

她转身往外走，濯雨把银刀擦干净，收回革囊，跟在她身后，踏雪侧身让开。

李无晦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土室里的油灯还亮着，照着麻布下面那张青灰色的脸——不知是谁，不知从哪里来。

他招来一个兵士，沉声吩咐道：“把尸身敛好，葬了吧。”

回到地面上，暮色渐沉。

“我还真好奇，这个昭恪到底想做什么。”

悬黎把目光转向远处贺兰山的方向：“他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我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踏雪站在廊下阴影里，没有插话，他只是看着她——他的师傅。

他听过濯雨说她在花门楼徒手拧碎一人的骨头，也听过她踩着碎琉璃追出去要赫连斐的命。

现在她说“好奇”，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知道，能让悬黎说“好奇”的事情，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荆山人的名字——昭恪，似乎在哪里听过。

悬黎转身进帐，濯雨跟了进去，踏雪依旧站在阴影里，望着贺兰山的方向。

风从山那边来，带着沙。

李无晦走出牢底时，抬眼见到的便是靠在栏旁等着自己的女郎，他脚下步伐加快，揽过垂眼养神的悬黎。

“累了？”

怀中的女郎颔首，卸下气力靠进他臂弯，“最近不知怎的，稍稍动作一番便觉疲累。”

濯雨一听这话，顿时想起心头压了许久的要事，“少主，自打回了凉州，您还未去找柯四娘把脉呢。”

悬黎一拍脑袋，还真是，她抬目看向李无晦，眨了眨水润的眼眸。

李无晦顿时会意，勾起唇角，牵过兵士递来的马缰，托着女郞的腰，把人送上马背，随后自己也翻身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