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使，您总算回来了，这段时日可忙坏我了！”

辛铁虎见到来人，立刻上前大吐苦水，禀报着这段时日的军务。

李无晦又穿回了那一身玄黑胡服，身姿挺拔矫健，抬手接过他递来的军报，脚下往中军大帐行去。

一入帐内，他解下腰间横刀，把军报放到案上，回身看向辛铁虎。

“赫连斐如何了？”

辛铁虎一拍脑袋，压低嗓门回道：“险些把这事给忘了，倒还真有异常，军使你们前脚启程，后脚就有人鬼鬼祟祟在营外徘徊。”

“却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一出手便被外头巡营的将士抓了个正着，带回来问话也只会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话。”

辛铁虎又说道：“真是邪门儿了，我看一时问不出别的，便把人带到牢里暂时收押了，可第二日狱卒就上报说人死在牢里了。”

“这分明还没用刑呐，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道伤口，面色如常，也不像是被人下了毒。”

李无晦眉头微皱，问道：“尸体呢？”

“还停在牢底下，军使要亲自去看？”

李无晦点了点手下横刀，片刻后出声吩咐道：“去城东府邸递个信，让黎娘亲自来看。”

赫连斐的事她最上心，马虎不得，寻常人查不出的死因，他们荆山人或许有办法。

辛铁虎听罢脚步踟蹰，面色犯难，支吾道：“军、军使，我亲自去请吗？”

他这人虽生得一张糙相，又兼有一副大嗓门，可他最怕神神鬼鬼之物，辛铁虎心里默认悬黎是地府反魂的活鬼，至今还不敢正眼瞧她。

眼下这趟差，他还真不敢跑，弗如上阵杀敌，在他心里，杀人便是人成鬼，而鬼成人那可是逆天而行！

李无晦不知道他心底的弯弯绕绕，一个冷冷的眼神过去，“一段时日不见，你耳背了？”

辛铁虎有苦难言，只得含泪跑了这一趟，一直到府门前时，心里还默念着不知从哪听来的法咒。

悬黎换好衣装出府门时，正看到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辛铁虎一和她对上视线便哆嗦一下立刻挪开。

悬黎接过葛管事递来的马鞭，疑惑地撇了一眼这汉子，心里腹诽着莫名其妙。

跟在悬黎身后的濯雨也瞄了眼如临大敌的辛铁虎，莫非少主的余威已经能震慑他人至此种地步了？

正当她脑海中浮现出悬黎拳打壮汉脚踢恶人的场景时，少主的声音忽然飘到她耳边。

“去把踏雪也叫上。”

濯雨晃晃脑袋，口中称是，快步回府提人，片刻后便拉出一个少年身影。

辛铁虎偷偷抬头打量一眼，这少年长得颇为不凡，姿色侬丽，眉眼精致。

二人站到悬黎身侧，一少男一少女，皆为佳色，不似凡间人，更衬得马上的悬黎像个艳鬼了，踏雪和濯雨就是她收在座下的童男童女。

见人都到了，辛铁虎利落上马，一骑在前，悬黎扯过马缰跟上他，可前头的辛铁虎越跑越快，悬黎只以为他有急事，便也提速跟上。

她哪里知道，前头的辛铁虎已急出了一身的冷汗，动作僵硬地抽下马鞭，大声嚎着“驾”，似乎这样就能驱散身后的视线和心里的惧意。

悬黎耳边除了风声便是他的大嗓门，她嫌弃地缓下速度，与他拉开距离——她怕迎风接到他的口水了。

到赤水营时，辛铁虎已浑身发软，点了一名兵士把悬黎一行人引到中军大帐，自己转身回了营帐。

他灌下一口凉水，跑完这趟，夭了他一年寿。

李无晦听到动静，掀帘出帐，快步上前迎人，接过女郎手中的马鞭，摆手示意兵士退下。

两人边往底牢走，李无晦边给悬黎讲着方才辛铁虎报过的情况。

赤水营的底牢不在营房正中，也不在校场边上，它藏在军营最北角马厩的后面，是一处从地面向下挖出来的囚笼。

入口是一道铁门，半截埋进土里，门上的铁皮锈成褐色，远远看去像一块嵌在地上的补丁。

“先去看看赫连斐吧。”

踏雪听到这个名字不禁捏紧了衣角，悬黎回头招了招手，让濯雨退下，她叫住欲转身的踏雪。

“你跟上，一会儿别出声也别露面。”

踏雪按住颤抖的手，俯身称是，隔着一段距离跟在悬黎身后。

踏雪已记不清逃出突厥人的营地多久了，他只知道，囚禁赫连斐的那间底牢，他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悬黎带他来认门的，第二次是让他隔着栅栏看一眼——只一眼，他便吐了一整夜，这一次，是悬黎说“你跟我来”，他便来了。

走在李无晦和悬黎身后，踏雪的心跳得很慢——不是平静，是那种暴风雨前的慢。

底牢的门有三重。

第一重是铸铁大门，半截嵌在土里，门上的铁锈像干涸的血迹。

守门的兵卒验过令牌，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一股阴湿的腐气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壁上插着火把，火光在狭窄的走道里明明灭灭，映着坑洼不平的墙面，石阶很陡，踏得很深，每一步都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走入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