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重门是一道铁栅栏,横贯走道,从地面直通顶壁,栅栏后站着两名守卫,腰佩横刀。
再次验过令牌后,守卫用腰间铁钥匙打开栅栏门,门轴许久未上油,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在走道里来回震荡。
走道变得更窄,只容一人通过,顶上不时有水渗下来,滴在台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越往下走,空气越沉,霉味、铁锈味、人的汗臭与屎尿气息混在一起,凝成某种黏稠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第三重门是一道垂直的铁栅栏,从地面直通顶壁,栅栏后的甬道两侧,便是牢室。
甬道不长,两侧凿出七间牢室,左侧四间关的是重犯,右侧三间关的是普通犯人。
最深处的第七间,关的是赫连斐。
牢室是土壁上挖出的洞窟,进深不足一丈,宽不过六尺。地上铺一层发霉的干草,墙角搁一只瓦罐,旁边放一只缺口陶碗。
四壁的黄土已渗出水渍,发黑发暗,手指一按能按出一个印子——那土壁是软的,但不能挖。
挖开一层,后面是粗木桩;再挖,是生铁板。
这牢室是专门为关押重犯设计的,夯土、木桩、铁板三层,根本不可能从这里挖出去。
火光照不到牢室深处,栅栏里只有从甬道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白天隐隐能看见人的轮廓,入了夜便只有黑。
底牢建在地下,四季不见阳光,冬暖夏凉——但这“暖”,不过是比外面的寒风稍微不冷一些。
被困在这里的犯人分不清昼夜,只能靠守卫送饭的次数来判断时间。
没有声音,没有变化,没有尽头。
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渐渐变得迟钝、萎靡,连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偶尔有水滴从顶壁渗下来,滴在石阶上,嗒,嗒,嗒,像某种缓慢而精确的计时。
右侧三间关的是普通犯人——偷马、私贩盐铁、军中逃逸的兵卒。
他们三五人挤一间,虽不见天日,至少还有人说说话。
左侧四间关的是重犯,第一间是突厥的斥候头领,第二间是涉嫌通敌的商人,第三间空着,第四间是赫连斐。
七间牢室,一室一人,彼此看不见,听得到。
咳嗽声、铁链拖地的声音、偶尔有人用头撞墙的闷响,从甬道那头传到这头,分不清是谁。
底牢的守卫分三班,每班六人,两个守门,四个在甬道内巡视。
换防时,两队人马在铁栅栏外交接,口令每日一换。
守卫们都不爱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待久了嗓子发干,说话费力。
赫连斐靠坐在墙角,手脚都上了镣铐。乌金铁索打成的手铐勒进皮肉,磨出一圈暗红色的血痂,有的已经结了壳,有的还在渗血。
他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面孔,他没有抬头。
李无晦站在栅栏外,守卫将灯盏举高,光落进牢室,照亮赫连斐脚边地上那只碗——水是新的,饭没有动。
悬黎站在李无晦身侧,隔着栅栏看赫连斐,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李无晦问:“还是不吃?”
守卫答:“回军使,三日了,水喝,饭不碰。”
悬黎忽然开口:“他怕毒。”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赫连斐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悬黎看见了,李无晦也看见了。
“走吧。”悬黎说完已转身往回走。
踏雪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始终落在赫连斐身上——赫连斐始终没有抬头,他不知道那个站在暗处的少年,曾经是替他暖床的娈童。
那个夜里会发抖、会哭、却不敢出声的少年,现在站在他的牢门外,目光像淬过毒的针。
底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悬黎走在前面,踏雪跟在后面,李无晦走在一旁,无人开口。
悬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的事查清楚之后,用我教你的,亲手杀了他。”
踏雪喉结滚动了几下:“谢师傅。”
“去把你师姐叫进来吧。”
踏雪应过,转身沿着石梯走出底牢,暮色正从凉州城头漫过来,营帐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风从贺兰山方向吹来,营帐外的旗帜猎猎作响。
火光在踏雪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少年眼底那片烧不尽的恨意——他在等,等了那么久,终于快要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