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公主府离开刚出府门便先瞧见一人。
谢芜一瞬屏息。
在公主府门前遇见裴衡她一点不意外。
裴衡已率先行礼:“见过娘娘。”
谢芜一时静默,最终出言:“殿下率性而为,裴大人实不该纵容。”
裴衡来往公主府,她不信裴衡会对吴粟之事丝毫不知情。
裴衡眉头微动:“何为纵容?”
谢芜气结:“自是行不该行之事!”
如今李玦正是不安多猜忌之时,李柔行事恣意,难道裴衡也不清楚其中厉害?
公主府每日来往多少人?
倘若吴粟尚在人世传扬出去,真当李玦能善与?
裴衡何其聪慧谨慎?难道看不穿其中关窍?
裴衡瞧见她急跳眉心,平心出声:“娘娘因何动怒?”
“……”
谢芜瞧着眼前人眉目虽舒展着,却自带疏离淡漠。自相识他便是这般模样,看似温和,却也冷情冷清,像皑皑雪山千年不化的白雪,不入尘世,不染尘埃,便是惊涛骇浪也难撼动半分情愫。
也是因着这份清逸疏离,让所见之人不由心生敬慕。
谢芜屏息,这般沉稳,这般平静,当真是让她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思及此,谢芜自嘲低语:“险些忘了,裴大人自来便是有谋算的。倒是我多言。”
说完,谢芜便不再多留。
早在一旁已默默看了许久的岑夫子见人走了,熟练将手揣进袖子里:“……貌似真的动怒了。”咳了一声,又道,“或许,你可以略透露言明一二。”
裴衡眼睑微垂,未多言,只睫毛在如玉面颊上投下浅浅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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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宫去往勤政殿复命,殿中李玦见谢芜归来,率先开了口:“阿柔可欢喜?”
谢芜微笑:“皇上赏赐,殿下自是不胜欢喜。”
李玦唇角含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正在此时谢芜听到头顶传来问询:“芜芜可与慎之相熟?”
谢芜听得心惊,不知李玦为何会问起裴衡,电光火石间她已飞速将过往回想一遍,正要开口时猛然顿住,喉间发紧:“慎之?”
李玦爽朗一笑:“险些忘了,芜芜不知晓——裴卿,名衡,字慎之。私下相熟都是这般唤他。”
谢芜心脏跳得猛烈,好险,若方才言辞脱口而出只怕要招来祸患。
待心思稍稍安稳后,她这才牵唇笑道:“托赖皇上的福,臣妾与裴大人有过几面之缘。皇上怎的问起裴大人?”
李玦略带审视视线在她面容上凝结,见她看过来的眸光带着询问和不解,澄澈又真挚,让人瞧不出半分假意,唇角缓缓牵出一个微笑弧度:“无事,只是提到阿柔,难免想起。昔日,慎之兄长裴肃世子在时,朕尚为皇子,裴肃为朕伴读,与朕与阿柔同在宫中同学,说来倒也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而今故人已逝,每每瞧见慎之倒有几分裴肃的影子,也难为阿柔念旧倒是与慎之相处和睦。”
谢芜笑语嫣然,称赞:“年少情谊最真,皇上与殿下都是长情之人。”
“是啊,”李玦神色莫辨道,“年少时光总是难得。”
正想着李玦只觉胸口隐隐阵痛,不由低咳起来,谢芜见状连忙让刘德全去请御医,李玦厌烦摆摆手,“罢了罢了,一群不中用的,便是来诊也是无用。”
谢芜不赞同:“皇上龙体最要紧,怎能马虎。”
不多时御医前来,按着旧例诊了脉,临走时又是一番叮嘱修养。
李玦眉间不耐更甚,“朕如何说的?来回来去都是那些话,朕耳朵听得都有茧子了。”
谢芜软声劝着:“御医叮嘱多休养也是为着龙体,皇上应该多多保重才是。”
李玦长吐一口气,眉宇间有掩不去的烦躁,紧掐眉心道:“怎能不烦心,今日上来奏折,说陕北大旱,颗粒无数,百姓食不果腹,已是四处流窜。”
百姓流窜便成难民。
难民一多,便生动乱。
李玦叹息:“朕本属意慎之,可陕西偏远,慎之体弱,恐受不得这份辛苦,幸而还有阿柔。”
听到李柔的名字,谢芜眉心一跳,心也跟着揪紧。
李玦靠进太师椅,斟酌道:“阿柔倒是向朕推荐了人,现下也只有阿柔于朝政上帮扶一二。但愿他能不负朕与阿柔一番期许。”
谢芜微笑:“皇上选定之人,自不会有错漏。”
李玦:“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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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十月格外热闹,整个大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凡大齐子民,有才能皆可入公主府自荐。
若能在公主府考教中拔得头筹,得长公主赏识,便有可能得长公主推荐,入朝为官,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此消息一经传扬,凡天下有识之士皆赶赴长安,拜求公主府,只盼得长公主青睐。
人人以为前途有望,直到圣上震怒牵涉出另一桩事来。
究其缘由还得从陕西灾情说起。
陕西大旱,方圆万里颗粒无收,百姓纷纷流走,皇上亲封的督察御史本是要解决陕西灾害,奈何这督察御史竟胆大包天,竟贪墨赈灾银钱,不仅未解陕西灾情,还暗中联系米商哄抬米价,致使陕西灾情加剧,不仅卖儿卖女,更有甚者易子而食。
消息传回长安,龙颜震怒,一道斩立决圣旨处决了贪墨奸人,后又开仓放粮拯救百姓于水火,这才免了一方苦难。
如此大快人心之举,自是人人称赞。
称赞之余便不得不提起这督查御史。
皇上特赦督查御史,是命其尽巡视之责,帮扶万民,却不想出了这事。
若换做旁的还好,偏这督察御史由长公主亲自向皇上推荐。
长公主举荐之人出了这等疏漏,这令人不得不思索,长公主究竟是如何识别才子之学?
“谁不知晓出入那府上凡是郎君各个容貌俊美,听闻连那器物都是格外好!真真是夜夜有新郎!”
“就是!出入府上之人如过江之鲫,郎君又生得那般相貌,谁人能分清楚究竟是面首还是门客!”
“诶,听说那位早年钟情定国公世子?眼下瞧着倒与定国公府现如今这位相熟。这定国公子回京便平步青云,莫不是也……”
“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哈哈哈,早就听闻裴大人体弱,谁知晓竟担得起这份辛苦!”
“两位郎君说得正是热闹,不知你们说的是谁呢?”
一道娇软女声传来。
“谁?还能有谁?除了长公主,整个长安都找不出第二个。”
“哦,原来是她呀!”
又是一声浅笑,“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后诽议呐!”
周围渐渐响起倒吸气声,空气也诡异地安静起来,越来越静。
那人酒意醒了三分,回头去看,以金线织就的金丝牡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如云鬓间垂下的缧丝金凤步摇轻轻晃着,每一颗珠子都精致无比。那人眼尾轻扬,眸光尽是张扬肆意,唇角噙着抹似有似无的笑,捏着团扇的蔻丹更是鲜艳如血。
这份气场,这般贵气,除却长公主还能有谁!
那人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彻底醒了酒:“长,长公主殿下!”膝盖一软,立即磕在地上叩头请罪:“长公主饶命!长公主饶命!”
余下几位也是不暇思索地下跪磕头。
“饶命?”李柔饶有兴致念着这两字,没有半分气恼愠怒,目光一嗔,语调慢吞吞,音色更娇更软,“可是你做错了事?为何饶命?”
跪在地上的人抬手一个耳光一个耳光往自己脸上招呼:“小人胡诌的!都是小人醉酒失言,小人胡说的!都是胡说的!请殿下恕罪!”
“胡说?”李柔暗暗吃惊,“方才你们说得那样真,像是亲眼所见一般,怎的会是胡说!”
“殿下恕罪,求殿下恕罪!”
一时间大堂只剩扇耳光的声响,李柔听得累了,懒懒转了团扇,喃喃道:“若做错了事只凭这两字便能免罚,代价未免太轻了些呐。”
“罢了,罢了,”跪着的人瑟瑟发抖,李柔起身,目光轻易已悠悠然将在场人环顾一遍,她拂了拂裙摆,眉心微蹙似是陷入纠结犹豫中,踟躇道,“知错认罚是好事,只是……”
她实在苦恼,扶额叹息道:“今日错你们犯了,若轻易放过,往后诸如此类者再犯,反倒不好管教。那该如何?”
闻言跪在地上的人身子抖得更厉害。
“方才瞧着你妙语连珠,瞧着口才是极不错的。”
李柔食指轻抬,团扇落在其中一人下颌处,只轻轻一抬,已然迫视对方抬了头。
李柔笑更深了,她微微俯身,朝那人靠近,弯起眉眼:“你既爱说,也甘愿认错,不如便将这舌头赠与本宫,有你做例,看谁还管不住舌头!”
说完,毫不留情收手,不给他反应求饶机会,“割了他的舌头。”
一道寒光在空中闪过,不给人反应机会只听得含糊呜咽痛呼。
李柔微微颦眉,瞧见溅在地上的血,有些嫌弃移开了步伐,再看旁边的二人,慢吞吞提醒,“你们交好,既要罚,自然不能落下。”
话音刚落,地上又多了血光。
顷刻间大堂连呼吸声都止住了,格外安静,格外沉闷,却又有痛到极处的呜咽难耐声,一静一动,让人听着脖颈凉飕飕,脊梁骨都伸不直。
李柔一抬眼瞧见已然吓白脸色正愣神的众人,笑着追问:“可是本宫近日待人过于谦和让尔等忘了分寸?”
微微托了下颌,思索道,“听闻南娆骨灯奇特,以人皮后颈到脊梁的肌肤用来做灯最好,本宫一直好奇却未能一见,若尔等有意成人之美,本宫定会重金赏赐。”
李柔放了话,在一众人胆寒目光目送下翩然离去。
夜里,李柔在凉亭赏月,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并未回身,只问:“事情办得如何?”
随玉:“已经悄悄命人敛了尸身厚葬,殿下放心,已安排好,足以他家人余生安稳富足。”
“安稳富足?”李柔唇角扯出一抹讥讽,“丧子之痛岂是一句安稳富足得以安慰?”
“随玉失言,请殿下恕罪。”
“不是你的错。”李柔目光瞧着月亮,眸光冷得如同湖水,“雷厉风行,皇兄真是好手段。”
她的人,刚上任,便没了性命,皇兄可当真是不给情面!
她举荐之人,处事虽刻板守旧,终究是有才能,且为人谨慎,因家中贫寒从小恪守勤俭之道,于泥沼之中生存却不失傲骨,这样的人,最后却落得贪墨罪名。
不过是个临时册封的督查御史,皇兄竟这般按捺不住!
这般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是想告诉所有人,即便她有举荐之权,最终生杀大权还是在他手中握着?
好啊,可当真是好得很!
瞧着池中飞快摆尾的鱼,她将最后一把鱼食投入水中。
池中鱼儿正为吃食斗得你死我活的鱼。
李柔甩了甩手,心叹道,皇兄啊皇兄,终究是你对我不住,既如此,莫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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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勤政殿中李玦将若干奏折扔下,呵斥:“胡闹!阿柔处事实在太过!”
“只因与人发生口角争执,她便大庭广众下命人拔了对方舌头,如今人家击鼓鸣冤告到了京兆府!正是风口浪尖之时,她怎能这般行事?”
谢芜默默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奏折。
先前李柔处事比之更甚也不见李玦追究,现下却这般动气。
她相信在大庭广众下拔人舌头的事李柔能做得出来,但她更相信背后另有缘故。
将捡起的奏折放好,谢芜思索着措辞委婉劝道:“皇上息怒,殿下虽性情直率却鲜少主动生事,或许其中有别的缘故也未可知呢?倒是可以召殿下入……”
“放肆!”
一声震喝。
谢芜被吼得一愣。
四目相对。
正面对上李玦盛怒。
她从未见到李玦如此模样,是以在震惊之后,身体比反应更迅速已然跪下。
“臣妾失言,皇上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