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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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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玦目光如利剑般刺到她身上。

他眼神冷着,比之更冷的是他的言辞。

“事关朝廷政务,岂是后宫妇人谈论?芜芜,你僭越了!”

谢芜不辩解:“……是。”

“去吧。”

“……”

李玦负手而立,“朕知晓你与阿柔交好,只此事你实在有欠公允。去罢,去殿外砖石跪上两时辰,好好自省,莫要枉费朕对你的苦心。”

谢芜一时凝结,她知晓越是情况恶劣她越不能显露情绪,只得唇角硬挤出笑容,感恩戴德:“……是,多谢皇上。”

这便是李玦,分明做了害人之事,偏还要人念着他的好处。

虽是秋日,临近晌午日头却不算温和,迎面而来的风更是半点不留情。

勤政殿砖石都是特制,每一块都是坚硬无比。跪在地上,时间久了,膝盖生疼,刺骨的寒像细密的针一样一针针往骨头里钻。

头上顶着日头,阳光直直晒在身上,可地上的砖石极冷极寒极硬,还不等人升起暖意便如同一盆冰水泼下。

身上的汗是冷的,被风吹着,寒津津地,直往肌肤里刺。

谢芜见雨桐急得要哭,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哭。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双手成拳暗暗使些力气垂在几乎没知觉的腿上。

方才她不过一句劝诫,李玦却恼了。

李玦动怒,究竟是因着她,还是李柔?已是不言而喻。

李玦铲除赵氏是想将世家拢在手中重新培植势力,然李柔招纳寒门学子,如今寒门风头已然压过残余世家。筹谋被毁,怎能不气。

至于李柔举荐之人出了事!

呵!

世上竟有这般凑巧的事!

不过,李玦动怒,这也正是说明,他忌惮李柔却奈何不得李柔。

谢芜压抑不知心中冷笑。

心情愉悦时便准她批阅奏折,许她协理之权,稍有不如意,她多言一句便是干政!

或许……李玦此举还有着敲山震虎之意。

从前她是被他捧在心尖尖的皇贵妃。

现今是因错处被发落罚跪的皇贵妃。

恩宠,责罚,不过皇帝一念之间。

李玦让她跪,是让所有人看着,有权力的人是他,只有他!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如此,李柔亦是。

谢芜想着,心底更是嘲讽,步步筹谋,步步算计,李玦真是可悲如斯。

而今她痛在身上,李玦才是内心煎熬。

这般想来他的境遇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刘得全陪同裴衡到勤政殿时便先瞧见这一幕。

刘得全惊讶:“娘娘,这……”

“不妨事,刘公公进去回话吧。”谢芜抬首说话时才注意到一旁裴衡,眸光一顿,心道,此情此景当真不是寒暄好时候,可人见着总不能当做没见着,思及此,她浅浅颔首,算作行礼:“……见过裴大人。”

皇上最是宠爱皇贵妃,以往皇贵妃在的时候皇上没不顺心的时候,现下连皇贵妃都被罚了,刘得全心中忐忑先带着裴衡去了殿中。

约莫两刻钟,太阳像追在头顶,谢芜只觉头昏眼花,脊梁再难直起,艰难间一手撑在地上才勉强不至倒下去。

不多时,刘得全抱着拂尘小跑着跨下台阶:“娘娘!娘娘,皇上说了,念娘娘初犯,小惩大诫,娘娘快快回宫吧……”

说着拂尘一挥,已命人抬来软轿。

谢芜呼吸渐渐急促却愈加微弱,撑起虚弱微笑:“……多谢刘公公。”

刘得全汗颜:“哪的话,这是奴才应该的。”

以往娘娘的恩情他都记着,能帮的时候自然要帮一把。

谢芜呼吸沉重,身上又冷又疼,头昏脑涨的眼前的人影都是重着。

被雨桐搀扶着起身时,她膝盖早已跪得没了知觉,身体直直栽下,膝盖即将再次重重砸在地上——

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

鼻息间有一股极淡的药香,似有绵绵苦意,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而来,又似近在咫尺。

自身侧而来多了一股力道。

那力道不重,却极稳。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隔着衣裳传递过来,和跪在玄石砖上积攒的寒气撞在一起,竟让她有一时恍惚。

待回神时,那人已退开三步开外,药香苦意也在隐隐散去。

谢芜喉间涩意不减:“……多谢裴大人……”

**

夜间,李玦来到关雎宫。

谢芜昏昏醒来,瞧见守在床前之人,惊讶:“皇上?”

说着便想起身行礼,李玦直接将她动作止住:“不必行礼。”

两人静静相对,最终李玦率先开口,将人拢在怀里。

谢芜不出声,不回应,耳朵几乎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像是无声闷锤,一次一次又一次狠狠砸着她心脏。

“芜芜可是恼了朕?”

“臣妾不敢。”

李玦手臂环着她的力气收紧一分,叹息:“那便是恼了。”

谢芜争不过他,索性不辩解。

“朕那时正在气头上,你不该说那些话。”

“是,臣妾知罪。”

李玦拧眉:“朕并非想听你认罪言辞。”

“……臣妾愚钝,让皇上失望了。”

李玦长叹一口气,不再与她争执,他微微垂首,下颌贴着她的发丝,他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她再度的开口,只得率先迈出一步。

“芜芜,你可记得朕赐你关雎宫之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玦将她抱得更紧,“芜芜,朕将你带来身边,赐你关雎宫,是想好好与你一处的。”

“芜芜,朕从未这般对任何人。”

谢芜闭上眼,约莫过了一息之久,她向他靠近,下颌抵在他的肩颈处:“……皇上盛情,臣妾知晓,臣妾感念皇上待臣妾之心,永世不忘。”

绕颈分明是亲昵姿态,她只觉寒冷,心中拼命压制的恨意翻江倒海般想要冲破桎梏。

夜里李玦离开,谢芜木然靠在床边,身子疲乏,心思却格外清明。

今日她被罚跪,裴衡却入宫觐见。

李柔,她,裴衡,均牵扯其中,会是巧合?

应当不是。

李玦从不做无关之事。

或许……李玦忌惮李柔,也因着李柔缘故忌惮裴衡?

忆起李玦曾在她面前提过裴衡,不觉间双唇越抿越紧。

回想过往种种,她自信与裴衡从未有过逾矩之处,可勤政殿……是错觉吗?她总觉着她离去时有道阴冷目光凝在身后。

另一边,自关雎宫离去,再回勤政殿,顾卯辰斟酌着道:“……皇贵妃似有怨怼……”

刘得全闻言暗暗瞪过一眼,暗道,娘娘何时怨怼?怎能这般胡言乱语!

李玦眉眼未抬:“若她全然示好于朕,那才有问题。”

谄媚无需动心,只需事事逢迎,周全讨好,只有失望、失意才会乱人心神。

若她对他无情,言行举止自然周到妥帖。

可那不是他要的。

“她有情绪,朕便纵着。”

李玦理所应当道,唇角带着连自己也未察觉的弧度。

摩挲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思绪渐渐集中。

今日之事,确实他过于谨慎。

她与李柔交好,实在让他不得不疑。

鼻息间萦绕着浅浅薄荷香,视线触及一旁的错金博山炉。

批阅奏折时他时感疲累,是她专门寻了薄荷香,确实不错,殿中燃了香,头脑昏沉情况都好了许多。

不仅如此,殿中有许多她精心安置。

他瞧着瞧着,不自觉勾起唇角:“女子终究是要哄着。”

待过些时日,会好的。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中,岑夫子狐疑瞅了眼临窗正襟危坐的某人。

他知晓裴慎之每日有练字习惯。

那话怎么说来着,字正则心正,裴慎之每日会固定一个时辰练字,可今日……他瞄了眼,分明没什么动静。

摸了摸鼻子,岑夫子想,今日裴慎之进宫应该有见到贵妃,啊,不对,是皇贵妃。

因为他给裴慎之把过脉,分明是比进攻前沉稳有力许多。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能有这般效果,定然是那位的缘故。

不过……又往窗边瞅了眼,见了面,神情却不大对,直觉告诉他定有蹊跷。

虽然裴慎之脸上没表情,但他很确定裴慎之有心事。

直起身子,郑重地清了清嗓子,岑夫子假装一点不在意地随口问起:“今日进宫可有发生何事?”

裴衡收了笔:“无事。”

岑夫子心里木然微笑,哦,那就是有了。

抬头瞄了瞄,自他与裴慎之相识,裴慎之的字字字端正又不失根骨,他就没见过裴慎之笔下出现过洇墨的情况。可现在墨都在纸上晕开了。

长腿一舒,岑夫子长叹一口气,不由心想道,长安不是好地方,连裴慎之都学会了口是心非。

…………“李玦不会救我,他若对我有一分顾惜,不会用我挡剑。”

“在他们眼中我卑微渺小,或许连做个人都不配。”

“和即便如此,我还是要竭尽全力到他们身边去。”

“因为,我想要活。”

“只有在他们身边我才能活。”

“除非他们死在我前面,否则,我终此一生,永无宁日。”…………

裴衡视线凝在纸页上,过往言语却莫名响在耳边。

手中纸笔的力道紧了又紧,终是落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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