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去了首都,花花世界迷人眼,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变?”陈海说,“我看啊,八九不离十,他出轨了!”
“才不会呢!”
“其实,你只要亲自去一趟,真相就水落石出了。”陈洋说。
此话直击人心,苏芋宛若被棒槌敲打了一下。
只要他去一趟首都,就能知道真相。
苏芋不相信,江黎会出轨,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江黎真的,喜欢上别人了呢?
他是应该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与之撕破脸皮。还是冷静分手,一别两宽?
可坐上飞机后,他却不再胡思乱想了。
苏芋靠在椅子上,看着机舱外连绵不绝的云层。
事实已经注定,直等他撕开最后的遮蔽,现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像一个在法庭上的囚犯,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飞机,怎么打车,怎么到首都大学的。
一直到俞子宏出现在宿舍楼下,苏芋才找回来一点实感。
俞子宏气喘吁吁地站着,半小时前他在图书馆突然接到苏芋的电话,对方说要找他,还叫他不要告诉江黎,他立马赶来了。
“苏芋?这么晚,你怎么来首都了?江黎不知道吗?”俞子宏震惊。
“江黎在宿舍吗?”苏芋的声音在颤抖,他极力克制了,却控制不住。
“宿舍?江黎没告诉你吗?”俞子宏疑惑,“他大二就搬出去了。”
心一沉。
“什么意思?”
见苏芋真不知道,俞子宏也很震惊:“大二上学期的时候,他提前修了下学期的课程,而且还在外面做兼职,这些你都不知道?”
“校外兼职?”苏芋眨了眨眼,疑惑,“可是江黎告诉我,他跟着教授的实验室,有很多钱——”
“你开什么玩笑。”俞子宏乐了,“他是参加了科研,可是哪有钱啊。”
“我们也是偶然发现的,这小子嘴严的很,什么都不说。”
“你也知道江黎的人气,在学校里去哪儿都被拍照片。”俞子宏说,“所以他在校外做兼职没几天,就被人遇见拍下来了。”
“而且你猜他课外打了几份工?三份!就是牲口,也不敢这么干啊!”
从“提前修下学期的课程”听到“打三份工”,苏芋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拼命打工,他是江城的高考状元,学校又是免学费又是奖学金的,不该这样啊。”
“他家里欠债了?”俞子宏问。
“我知道为什么。”苏芋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整个人如同被推入寒冷的地窖,“我要去找他。”
……
“江黎打工,经常很晚回宿舍,大概是怕打扰我们,大二的时候就搬出去了,我们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但是知道他在哪里打工。”
“通常这个时间,他会在校外的一家咖啡馆,我把地址发给你,你们俩的事自己解决吧。”
此刻,苏芋站在俞子宏给的地址,四周一片漆黑,透过明亮的落地橱窗,看见了那个身影。
许久不见,江黎的身形变得更加高大,五官凌厉沉郁,穿着应侍生的衣服,黑色马甲使他腰背挺拔,他将一杯拉花咖啡放在客人面前。
门口进来一位客人,他走过去,领着女孩走向座位。
苏芋眼睛睁得大大的,静静地盯了许久。
直到深夜,咖啡馆闭店,江黎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从后门出来。
苏芋偷偷跟着他,穿过小巷,到马路,公交车站。
江黎坐在长椅上,夜风将他的裤腿吹得空荡荡的,白色板鞋上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停在一个电话号码前许久。
苏芋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不出意料,没有电话打进来,江黎放下了手机。
四面商铺明亮,夜宵摊一个个支楞起来,在等末班车的时候,江黎靠着长椅,书包搁置在腿上,闭眼眯觉。
到底是累到什么程度,才会在等公车的时候睡着。
苏芋攥紧手机,明明是九月份的天,他却觉得好冷,冷到手脚都失去了知觉,心也被冻住,摔碎。
一道光照亮他的侧脸,苏芋闪身藏到站牌后,末班车停下,江黎瞬间醒了,拎着书包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芋急忙拦了辆出租,叫司机跟上。
从热闹的市区,逐渐行驶到空荡,寂静的城中村,苏芋好像穿梭到两个平行世界。
他跟着江黎下了车,两旁都是破旧凌乱的房屋,衣服被子如同一面面旗帜,在夜里飘扬。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互不打扰,苏芋踩着无声的步伐,感觉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脚底传来痛感,江黎停下来了。
他侧身躲到一旁的晾衣架后,看见江黎走进了一间地下室。
滚烫的眼泪从下巴滴落,苏芋死死地捂住嘴,用力摒弃,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地下室的灯亮了又灭,四周只有路灯发出昏暗的光,飞蛾在光下扑扇着翅膀。
苏芋跪在水泥地上,抽泣着。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少年,在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不应该为了生计,过早得压弯了脊梁。
原来,江黎总是不让他过来,就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狼狈的样子。
可是如果他没来,江黎又要瞒着他多久。
苏芋脱力地靠着墙壁,把脸埋在膝盖里。
……
第二天,苏芋没有回江城,而是去了海城。
他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需要弄清楚。
上次匆匆见了一眼,这回两人再相见,苏芋发现季澈也变了好多。
整个人透着一股聪明劲,气质干净利落,比以前开朗不少。
“苏芋,你怎么突然过来找我?”季澈带他走进一家川菜馆,“你吃饭了吗?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苏芋拒绝了他推来的菜单:“季澈,我有一件事……”
“这家店的回锅肉必须吃,还有水煮鱼,口味比我们高中时候吃过的那家好太多了。”
“那个……”
“这道麻婆豆腐也好吃,你还有什么想点的?别给我省钱,你好不容易来一趟……”
“季澈!!”苏芋按住他的手,闭了闭眼,“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问你。”
“什么?”
“关于江黎。”
季澈翻菜单的手停了。
见他这样,好像猜到苏芋要问什么。
苏芋开门见山,一刻也不想等:“你知道江黎的近况吗?”
季澈放下手,摇头:“我不知道,我和江黎两年没联系了。”
“什么?”苏芋不可置信,“你和江黎怎么会两年没联系呢?”
“江黎没有告诉你吗?”季澈叹了口气,“其实江黎从大一开始,就不再要我们家给的生活费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把所有的奖学金都转给了我妈,把这三年他在我们家的开销还清了。”
苏芋愣着,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我妈那时候又生气又伤心,但她没办法。我们都知道,江黎是因为我爸的缘故。”季澈低头,有点愧疚,“我爸一直……不太喜欢他。”
“江黎也很明白,所以才在毕业之后,马上搬了出去,还把钱还给了我们。”
“后来,我和江黎就不怎么联系了,逢年过节,也没看到他。”
季澈说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所以,我不知道江黎的近况,对不起。”
他们没有吃这顿饭,喝了杯水,与对方说了再见。
苏芋神游着,一个人走在海城的街道上。
原来,江黎早就没了生活费,在别人有爸爸妈妈给予经济支持的时候,他只能四处打工维持开支。
可他没日没夜地兼职,拿到的工资,居然一大半都打给了他。
江黎为什么这么傻。
只是为了他吗?
一阵欢呼声响起,一道烟花轰然在夜空绽开,苏芋仰头,眼里倒映着绚烂的烟火,想起那年,江黎和他在游乐园过的生日。
烟花照亮了他和江黎的眉眼,少年人的心动弥足珍贵。
可惜烟花再绚烂,也终究要落幕了。
-
再次踏上去首都的路,苏芋已经毫无波澜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地平静,只在飞机落地时,许久地凝视着火红的夕阳。
在夕阳落入地平线的那一刻,拨通了江黎的电话。
苏芋来得突然,江黎刚下实习,从医院里走出来,见到他穿着一身短袖短裤站在风里,上前:“怎么穿这么少,今晚要下雨,会有些凉,你带外套了吗?”
少年转过身,大眼睛雾蒙蒙地看着江黎。
苏芋把泪水憋了回去,努力把江黎看清楚,吸了口气,坦然地说出在飞机上排练了很久的话:“江黎。”
“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