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年冬,腊月初七。
距离宝应山登基大典,仅剩最后十日。
晋王府,密室。
萧捷从未料到,变故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就在他询问北大营动向的次日,接连两道惊雷便轰然炸响:
囚禁鲁王的秘所,那被他自诩为铜墙铁壁之地,竟被一队手持陌刀的悍卒以摧枯拉朽之势劈开,守卫的数十死士在那恐怖的巨型刀锋下皆被斩为两段,惨不忍睹。鲁王萧晏,就此在他眼皮底下被劫走。
紧接着,囚禁韩烈之处,未及他派去的灭口之人抵达,便被另一批行动如鬼魅的暗卫先一步将人带走,只留下一座空窖。
“苏——羚——!”
萧捷将手中茶盏狠狠掼碎在地,面目狰狞。他痛恨自己的大意,更惊心于对方的狡猾与狠厉。这女人不仅敢做,而且做得如此迅疾、精准,远比他预估的更为难缠。但此时懊悔已于事无补,两道关键筹码尽失,如同被斩去双臂。
“殿下息怒!”心腹幕僚颤声劝道,“如今之计,当速调禁军严防京城,同时派人盯紧北大营。苏羚虽悍,终究是外藩之将,若敢提兵入京,便是谋反!”
“她当然敢。”萧捷缓缓抬起头,眼中阴鸷之色翻涌,“她连月邑王都敢点了天灯,还有什么不敢的?”他攥紧扶手,指节泛白,“传令——禁军三卫全部进入临战戒备,京畿五大营随时待命。宝应山登基大典的护卫再增三倍。另,派人盯住秦王、赵王、楚王府邸,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
幕僚躬身退下。萧捷独自踱至窗边,望向北方沉沉夜色。苏羚……朕倒要看看,你一个女子,能翻起多大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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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营,帅帐。
空气凝滞如铁。巨大的南越山河舆图沙盘上,两支鲜明的箭头正呈钳形逼向京城:一支赤色,代表苏家军十万铁骑自北而下;另一支玄黑,代表鲁王萧晏所能调动的西南边军三万,并其暗中联络的京畿部分驻军与宗室私兵,合计五万余人。
苏羚一身银色轻甲,猩红披风垂于身后,立于沙盘前。她的目光锁定了通往京城的最后一道雄关——落霞关。面容冷峻如冰封湖面,不见一丝波澜,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慑人,锐利如盯住猎物的鹰隼。帐内炭火炽旺,却化不开她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
这四年,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凭一腔血勇奔袭月邑的少女。十万大军的生死、北境防线的安危、父兄的血仇、苏家的荣耀——这些重担压在她肩上,却也淬炼出了她真正的锋芒。她学会的不只是用兵,更是用人、用势、用人心。朝堂上的每一次博弈,战场上的每一次交锋,都如同在棋盘上落子。而这一次,她的对手不是西凉的游骑,不是摇摆的属国,而是那个隐藏在深宫之中、以仁德之名行豺狼之事的窃国大盗。
成哲侍立一侧,眉头深锁,沉声禀报:“将军,落霞关守将赵昆,乃萧捷正妃堂兄,对其死心塌地。关隘地处两山夹峙之险,城墙高厚,护城河引自洛水,宽深俱是屏障,确是易守难攻的天堑。我军若强行叩关,纵使得手,也必伤亡惨重,耗时良久。届时萧捷登基礼成,我等便失了先机与名分。”
苏羚的目光未曾离开沙盘上那座关隘模型,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强攻乃下下之策。赵昆此人,我已查过底细——贪财好色,刚愎自用,御下严苛寡恩,绝非铁板一块。墨影。”
“属下在。”墨影的身影如雾气般自帐角阴影中凝聚。
“你亲率一队青溪卫精锐,今夜潜入落霞关。”苏羚下令,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三件事。其一,搜集赵昆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纵兵扰民、强占民女的所有实证,三日之内,我要这些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关内每一个士卒耳中。其二,找到他的命门——其最宠爱的幼子赵宝儿,年方六岁,应居关内府邸后园。‘请’孩子出来,务必确保安全,留书一封即可。其三,摸清关内副将、参军、各营校尉的底细,谁与赵昆有旧怨,谁可能被利诱,详列名册呈报。”
“领命。”墨影身形一晃,已融入帐外呼啸的寒风。
“玄影。”苏羚再度开口。
“属下在。”另一侧阴影中,玄影悄然现身。
“启用我们在京中埋下的所有暗桩,重点联络那些对萧捷上位心存疑虑、或曾受太子、鲁王恩惠的官员。将我们掌握的、关于萧捷勾结西凉、构陷忠良的部分证据——记住,只给部分,真伪掺杂,务必引人生疑——巧妙地‘递’到他们手中。翰林院陈学士,御史台刘中丞,礼部王侍郎,此三人是关键。”苏羚指尖轻叩沙盘边缘,“疑心一旦起,他们自会拼凑出千万个‘真相’。”
“明白。”玄影躬身,复道,“韩烈已按将军吩咐,安置于宝应山附近一处隐蔽农舍,以参丹续命,伤口亦已清理。只是……他伤势过重,形销骨立,恐时日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