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富?”柳尚书放下茶杯,神色坦然,“臣确实认识此人。他是北地有名的石料商人,臣府上正在修缮后花园,需要一些奇石,所以与他有些往来。昨夜他确实送来一批石料的样品,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样品。”白练尘重复这个词,从案几下取出另一份文书,“可我查了户部的记录,柳尚书府上今年并无大型修缮的预算。而且,胡大富的‘胡记’石料商行,三个月前与北地苍狼部有大量交易记录——交易的,可不是石头。”
她将文书推过去。
那是一份抄录的账目,上面清楚记载着“胡记”商行向苍狼部出售铁矿石、硝石、硫磺等物资的数量和日期。最后一行,用红笔圈出:九月十五,交易额三千两白银,货物不详。
柳尚书看着那份账目,脸色渐渐沉下来。
“白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商人与北地交易,乃是常事。难道所有与北地有往来的商人,都有通敌之嫌?”
“当然不是。”白练尘平静地说,“但如果这个商人,同时与柳尚书府上往来密切,而且……”她又取出一份供词,“他手下的一名伙计,在昨夜被捕后招供,说胡大富经常与一位‘京城里的大人物’密会,传递情报。”
柳尚书的呼吸微微急促。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远处传来钟声,是报时的钟,悠长而沉重。
“荒谬!”柳尚书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茶杯,茶水泼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白练尘!你一个农女出身,仗着陛下宠信,竟敢如此污蔑朝廷重臣!你有什么证据?!”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白练尘没有动。
她静静看着柳尚书,看着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证据?”她轻声说,“我当然有。”
她拍了拍手。
偏殿侧门打开,两名暗卫押着一个人走进来。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柳府丫鬟的服饰,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的手腕被绳索捆着,走路时踉踉跄跄。
翠儿。
柳尚书看到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椅子,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张儒雅的脸,此刻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认识她吗?”白练尘问。
“她……她是我府上的丫鬟……”柳尚书的声音干涩,“你……你抓她做什么?”
“因为她昨夜在城西茶楼,与一名北地来的‘皮货商’秘密会面,传递了一份包裹。”白练尘站起身,走到翠儿面前,“包裹里是什么,翠儿,你说。”
翠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抬头看向柳尚书,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嘴唇翕动,却不敢说话。
“说。”白练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是……是一张图纸……”翠儿终于开口,声音细如蚊蚋,“小姐……小姐让我交给那个人……说……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图纸?”
“奴婢……奴婢不知道……小姐没说……只让我务必送到……”
白练尘转身,从案几下取出那个油纸包,在柳尚书面前缓缓展开。
图纸摊开,红笔标注的三个点,刺眼地暴露在晨光中。
柳尚书的目光落在图纸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白练尘看见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震惊、恐惧、绝望,还有一丝……疯狂。他死死盯着图纸,盯着那个进水口的标注,盯着那行“戌时三刻,水位最高时”的小字。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从手指到肩膀,再到全身。
“这……这是……”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这是从你女儿柳如烟手中流出的图纸。”白练尘一字一句,“标注的是皇宫水系要害。柳尚书,你现在还要说,这是污蔑吗?”
柳尚书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不……不可能……如烟她……她不会……”
“她不会什么?”白练尘逼近一步,“不会与北地勾结?不会图谋弑君?不会想要毒杀整个皇宫的人?”
“毒杀”两个字,像一把刀,刺进柳尚书的胸口。
他踉跄后退,撞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外的侍卫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被白练尘的眼神逼退。
“柳文渊,”白练尘直呼其名,“你身为当朝尚书,食君之禄,却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你女儿柳如烟,因嫉生恨,竟欲投毒弑君。你们柳家,好大的胆子!”
柳尚书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在地。
他低着头,肩膀颤抖,官帽歪斜,露出花白的头发。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儒雅从容的朝廷重臣,只是一个被揭穿阴谋、陷入绝境的老人。
殿内死寂。
只有柳尚书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翠儿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柳尚书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神空洞,但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们……不会得逞的……”
他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白练尘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柳尚书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动作竟然恢复了几分从容,“你们不会得逞的。‘狼主’的计划……天衣无缝。戌时三刻……水位最高时……你们防不住的……”
他的眼中闪过疯狂的光。
“整个皇宫……所有人都要死……包括你,白练尘……包括那个昏迷的皇帝……所有人都要为我柳家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