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慧端起茶杯——茶早就凉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这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查?怎么查?云渚在南边,来回少说要一个多月。”王雅慧终于开口,“这一个多月,就让他在府里住着?”
她目光在裴蘅身上转了一圈。桌上那盏灯还没点,但灯盏里的余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光线滑过时泛着暗哑的色。
“就算身份是真的——瑛瑛,你可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一个穷书生,凭什么入赘?”
“刘家门当户对,”南瑛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那婶婶自己去嫁。”
此言一出,祠堂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霎时熄了火,冷风呼呼刮了一阵。
四叔公开口,语气缓而慢:“瑛瑛,你二婶说得也没错,这人……确实单薄了些。”
“将军府不缺武将。”南瑛答。
四叔公没再说话。手里那串佛珠重新捻动起来,珠面摩擦的声音在这安静里很轻,但南瑛听见了。她没去看他,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王雅慧叹了口气,“瑛瑛,你怎么知道他真是读书人?就凭他那张嘴?”
裴蘅又往前站了半步,将南瑛牢牢护在身后。这次连她的眼睛也盖住了。
脊背挺得很直,那双凤眼里没有胆怯、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在下可以当场写一篇文章,请族中长辈过目。”
南瑛看着他的背影。暮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肩头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王雅慧拿帕子掩着嘴角,“写文章?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背好的?”
偏头看向南瑛,笑盈盈地补了一句:“瑛瑛,二婶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替你把把关。”
南瑛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盏还没点的灯,又看了一眼门口越来越暗的光。
夕阳正在沉下去,最后那点光亮被窗棂切成一道一道的,从那头刮进来,冷意翻上来。
“二婶想说什么,直说便是。拐弯抹角的,不累吗?”
王雅慧终于收了那副软绵绵的腔调,“行,那二婶也不扯七扯八了。二婶就是不想让他进府。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南瑛脱口而出。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祠堂里那层稀薄的光正好被云遮了一下,暗了半寸又亮回来。
说出口的那一刻,南瑛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裴蘅肩上那截鸦青色的衣料上——他的肩膀还在微微绷着,但比方才稳了一些。
王雅慧盯着她看了两息,声音忽然轻快起来:
“行,你负责。那二婶就把丑话说在前头。”她语带得意,“二婶已经让人去请了几个人。等他们到了,你要是还能如现在这般坦然,那二婶也就无话可说。”
夕阳挂在天际,弥漫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紫。云层被染成铁锈与铜绿交杂的斑驳。那光从外头钻进来,将祠堂里每个人的脸色映得愈发阴沉。
南瑛垂下眼。她的手指还搭在裴蘅手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节奏不快不慢。他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的袖口,力道很轻。她没有松开。
外头传来脚步声,吱嘎声由远及近响起。
王雅慧笑得肆意,“来了。”
几位族老齐齐看向门口。暮光从门缝间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带。亮带一寸寸收窄,随着那扇门被推开,又被重新撕开。
南瑛没有回头。她偏头看了裴蘅一眼——他还低垂着眼,但肩膀已经不抖了。她松开他的手,转而轻轻按住他的小臂。
“别动。”她说。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门扇被推开,那抹病态的紫光从门外涌进来,将门口那道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在地上投下一片扭曲的暗色。
裴蘅始终没有抬头。在所有人视线所不及的地方,长睫毛下藏着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笑意如同刀锋上的光,一闪而过。
终于来了,可让他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