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快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中年男人迈进来。他身着短褐,瘦得像根竹竿。一见祠堂里这架势,面上一惊,连忙点头哈腰。
此人乃城门口登记路引的张书吏,出了名的胆小怕事,见钱眼开。
王雅慧斜眼睨过去,扬了扬下巴,“张书吏经手的路引,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让他查查,裴公子的路引究竟经不经得起推敲。”
张书吏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挪到桌边,翻开簿册。纸张泛着淡淡的米黄色,边角微微起毛。他先捏起一角搓了搓,又对着日光照了照。
“纸张是官府通用的桑皮纸。”他语气坚定。
翻过一页,手指顿了顿。又翻过一页,脸上的讨好一寸寸僵下去。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枚朱印看了半晌——印色沉着,笔画清晰。
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有些不死心,他又翻了两遍,将路引凑近鼻端嗅了嗅。放下时,肩膀都在抖。
“印色是朱砂调的,年份也对得上……这份路引,是真的。”声音发虚。
王雅慧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南瑛握着裴蘅的手微微收紧,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又慢慢松开,指尖蜷了一下。
王雅慧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话来:“你当真看清楚了?真的没问题?”
不敢正视她,张书吏头低得几乎缩进领口里,微微点了点头。
见王雅慧摆了摆手,他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与平安客栈的掌柜擦身而过。掌柜迈着小碎步走上前,面带恭敬地笑了笑,视线稳稳落在裴蘅身上。
那一瞬间,在场的人呼吸都轻了。
什么都造得了假,但这张脸如何作假?饶是双生子,样貌也不尽相同。
王雅慧脸上那抹得意之色更甚,几乎要溢出来。
南瑛没动。戏台子是他们搭的,她不能不来,却也没打算参与。
裴蘅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从未施舍给旁人半分。
手指顺着她掌心的纹路,一寸寸地滑过去。指腹擦过她虎口时,顿了一下,又沿着那道弧线往下走,一圈一圈地绕,像是在描摹她手的形状。
有点痒,但南瑛没缩回手。
外头的残阳烧成一片薄红。南瑛眯了一下眼,那道光正落在她眼前,刺得她看不清裴蘅的表情。
等他再抬起头时,光线已经移到了他肩头。
泪眼模糊地拥上来的掌柜,毫无眼色地挤进两人中间。
南瑛被撞得往旁边趔了半步,脸色沉了一瞬。
偏偏掌柜还浑然不觉,一个劲儿地抹眼泪,“裴公子,你没事,这可真是太好了……”
南瑛侧目看向裴蘅——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最后慢慢收了回去。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掌柜絮絮叨叨说了一通,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句话——裴公子如何可怜、如何规矩、走后隔三差五有人来打听他行踪,话里话外都在替裴蘅抱不平。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想再说,王雅慧一拍桌面。
“行了!让你来作证,不是让你来唱戏的!”
掌柜一哆嗦,缩着脖子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小的就是实话实说嘛。”
挥了挥手,王雅慧几乎是吼出来的:“出去!”
掌柜缩了缩脖子,又看了裴蘅一眼,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裴公子,你那些书,小的给你留着呢,你什么时候来取都成。”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南瑛便往裴蘅那边靠了靠。
刚想牵起他的手,他却先她一步抬起了手——手指摸索着找到她的手,一根根嵌进她的指缝里,扣得比方才更紧。
她面上不动声色,却很快回握住他的手,学着他的方式,顺着掌心的纹路一点点描摹过去。
王雅慧已经气得脸泛通红,面色比外头那轮落日还要精彩些。
三叔公终于开口,语带不善:“二媳妇,你叫来的这两个人,一个说他规矩,一个说他的路引是真的。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气上心头,王雅慧也顾不上形象了,扯着嗓子朝外头吼道:“再请!”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应声出现。他生得胖墩墩的,肚子挺得像揣了口锅,每走一步,满身肥肉都在颤。
“你仔细看看,这位公子是不是从南边坐你们的车来的?”王雅慧急匆匆问道。
伙计从袖中掏出那本皱巴巴的账册,翻了好几页才找到地方。
“王、王二夫人,裴公子半月前确实坐过小店的马车,车票上的信息和路引都对得上。”
南瑛握着裴蘅的手微微一紧。
伙计偷瞄了王雅慧一眼,见她没有发作,又补充了一句:“在下记得很清楚,这位公子刚开始的时候水土不服,好几次差点——”
王雅慧脸色骤然难看起来,冷光泛出来。伙计被她看得后背发凉,支支吾吾地没敢说下去。
但话已经进了南瑛耳朵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裴蘅身上。他垂着眼,面色沉静,但落在他掌心的那只手,手指很轻地划了一下。那些薄茧硌着她的指腹。
她垂下眼,看着那些茧,喉咙动了一下。
四叔公捻佛珠的声音在耳边响了一下,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