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可能造假?”王雅慧的声音哑了,里头的急切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涌出来。
伙计摇了摇头,“车马行有登记,出发地和时间都对得上,造不了假。”
蹭地站起来,王雅慧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重重一拍。
猛地转头,目光钉在裴蘅脸上——他垂着眼,一副怯生生的可怜相。可她没看错,方才那一瞬间,他嘴角分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心头一凛。双腿发软,差点滑倒。
“行了。”四叔公捻着佛珠站了起来,“二媳妇,你搞了这么大一个架势,闹了一下午,也闹够了。现在看来,这位公子确实没什么问题。瑛瑛的事,就让她自己做主吧。”
拄着拐杖走到南瑛身旁,轻叹一声。
“长川都快回来了,闹成这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我们这些老家伙,上了年纪,也懒得操这份心了。”
南瑛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群人,眼高手低,见风使舵,她早就看透了。
但这不是她此刻最在意的事。视线又落在裴蘅身上——他手指攥着她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怕一松手她就没了。
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等父亲回来,一定要想尽办法让他接纳裴屿安。
南瑛又握紧了些裴蘅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
裴蘅抬起头,那双凤眼里映着廊外最后一点光,亮得有些不真实。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开口,只是低下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王雅慧的面色霎时白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两位叔公,你们就这么算了?这个人底细还没查清楚,你们就让他留在府里?”
三叔公头也没回,“二媳妇,你要查,你就自己查。查清楚了,再来找我们。”
一行人远去了。
残阳终于沉尽,祠堂里只剩一地荒芜的薄红。在那些牌位上晃了又晃,将那点肃穆一扫而尽。
南瑛牵起裴蘅的手往外走。廊外的暮色铺了一地,她忍不住哼起一支无名小调。裴蘅目光柔柔地落在她侧脸上,像暮色一样软。
刚哼到第三句——
“你们别太得意。”
王雅慧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南瑛停下来,但没回头。
“你二叔——”王雅慧的视线落在裴蘅后背,“这几天北边下了大雪,路不好走,你二叔带着人,走的是陆路,这会儿估计还没走远。”
越说语调越高昂,像是要将天际撕开一道口子。
“我已经派人去追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用不了几天,就能把人带回来。”冷哼一声,“届时,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一句一句地对上来。”
没人理她。南瑛牵着裴蘅,走出了祠堂。
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王雅慧跺脚的脆响。南瑛哼曲的声音高了起来,唇齿间跟含了糖一般甜蜜蜜。
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回廊里一片昏沉。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
裴蘅紧跟在她身侧,许久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袖口,力道很轻,但一直没松开。
走出一段距离,南瑛停下脚步,压低声音:“你二叔,真的已经离开北境了?”
裴蘅沉默了一会儿,“……在下不知道。在下只知道他退房走了。”
两人已经走到偏房了。南瑛松开他的手,轻声道:“你先回去歇着。这几天别乱走。晚点我会让人送晚膳和药膏过去。”
裴蘅点了点头,转身往偏院走去。
慢慢转过身后,南瑛朝自己的院子走了两步。
廊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两股气息缠在一起。
裴蘅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暮色正浓,像一层薄薄的灰纱笼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不快不慢地走向回廊尽头。
廊下未点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光影碎了一地。在她衣裳上转了一圈,又溜进他眼中,将那头那抹亮色映得愈发显然。
他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淡得像是从暮色深处漫上来似的。抬起手,指腹在嘴角轻轻一蹭。
万事俱备,局已布下。今日这祠堂里的每一双眼,都成了这出戏的看客。
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暗处。风从廊下灌进来,卷起他衣角,那点笑意隐没在阴影里。
几乎是同一瞬间——
南瑛停下来,回头看向他的方向。
暮色已经很浓了,像一层化不开的雾。裴蘅走在那片昏沉里,步子不快,鸦青色的衣裳几乎要与廊柱的影子融为一体。
她没有喊他。那道背影被廊柱一截一截地吞没,越来越淡,慢慢融进暮色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那抹鸦青色彻底被暗影吞没,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刚转身,春桃急匆匆跑了过来,“小姐……二夫人说的那个……您看……”
南瑛手指掐进手心 ,“派我父亲留下的那些暗卫去追,务必赶在二房追到之前找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