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呢?
他的心脏好像接通了雪山的永久冻土层,每一次跳动泵出的都是被冰川冷却过的血。
他看到餐桌的烛光在向满瞳孔里的映射,莫名心想,应该也是这样一点光,头灯在雪雾中迅速远去而缩小的光点,一颗被白色潮水吞没的红色星星。
不再闪烁。
“我……”时今宥想要故作镇静,但声音里已经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
可是我觉得身子好冷,就像要死去一样。
风声涌起,直达耳道深处。
由低吟转向哭丧的呜咽,还有此刻坐在屋子里却错乱的心跳,频率随着对方刚才故事里高海拔特有的沉重而稀疏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像要把最后的氧气挤进大脑,渴求仅剩的存活几率。
他一时不敢张口,怕声音干裂得像冻土表层。
“喂!”是谁在呼唤他。
时今宥如大梦惊醒。
实则此时此刻,向满说的是:“你还好吗?”
原来内心深处的恐惧一直在,一如珠峰的雪,它不会融化,只会随着每一次心跳把那个海拔七千多米的亲历再一遍翻涌全身。
它要让冒犯者封存在此,成为新世纪冻土层的化石。
最后只是苍白地笑笑:“还好,我还能接受。”
“那么,”他紧接着问,“现实中的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向满笑了:“你是一个——”
“非常优秀、乐忠挑战、讨人喜欢又保持距离感的人。
“也是一个拥有魔幻现实般命运的人……”
…………
“那么,我也有问题要问你,”轮到向满发话,“你是如何知道自己是在死而复生的。”
…………
.
“话说你真的今晚就要回去嘛?”路上,向满抬高双臂伸向后,是指交叉两手掌拖住后脑勺,一副轻松悠闲的散步模样。
但他的心情一点也不清闲,因为时今宥今晚不再在他那里留宿了。
“家里人会担心的,”时今宥说,“当然,我指的不是那种亲人方面实实在在的关爱。明天还要照常上学,管家早上敲门半天发现我不在,为了工作也要找到我继续伺候,如果他们发现你和我走得近,这也太区别于他们对我惹人嫌的印象,一定也会对你多加关注的。”
说到这里,时今宥真希望他那个碍事的哥能管住自己的嘴。
“好吧。”向满遗憾。
“不过明天还能还能到你的话,我可以给你带早午饭,你觉得可以吗?”毕竟他们目前也不知道这一次还要在这里生活多久,在晚饭期间的问话中,已知死亡和重生几乎对应着现实中的入梦和醒来,向满也回问过时今宥什么情况会触发死亡机制。
对方当时也不好答,因为每次都是很离奇的死亡,比如擦个玻璃的脚滑都能从窗户摔下来,再或者出门过马路都能被车撞飞……等等等等。
只有想不到,没有这个世界上演不出。
“那你是不是活得很谨慎啊,”向满小心问,“这样的生活好恶作剧的感觉。”
时今宥笑笑:“倒也没有,我现在已经恭敬不如从命了,反正横竖都是逃不过死。”
“而且我也知道了,每一次死亡的真相居然是现实中醒来,”他叹了口气,四十五度仰头看天,没一颗星星,“反而更期待了呢。”
向满:“……”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拜拜。”
“拜拜。”
两人第一次再见也是如此。
向满目送他进家,时今宥说不要久站,夜间天冷在这世界还是很容易感冒的。
他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庄园别墅,又盯向那个逐渐缩成一小个的背影,忽然前方人停了下来,转身看,然后又在朝他挥手。
向满见状,也同样该方式回应。
祝一夜好眠,此后不会再只身一人预测伏笔,往命运没有延伸的方向共赴。再次醒来,依旧可以目睹山川河海,日月明辉。
希望无论明日如何,依然慷慨以歌。
白天睡了一个好觉,此刻躺床上,时今宥反而没有困意。
晚上没消化完的信息开始重新涌出,但并不美好,他其实是有些排斥那些内容的,就像……吃下去的不美味饭菜在胃里难消化,又在胸腔反反复复吐也吐不出来。
就很恶心。
他侧身抓了抓床单,竟有点回味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回忆那时受两份心跳支撑的活着感受。
有些空落,还在留恋白天的拥抱和接吻,虽然人在家中,但心早被掰走一块,暗示他早晚还要去最初的地方找回来,填补空缺。
没关系,至少明天还能再见到,至少还能再尝到他的手艺,至少……这一世的未来不会太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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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无止息的,呼喊是没有人回应的,手里的绳索突然绷紧了,命运将把他拉向不知晓的结局。
雪山降下的冷是前所未有的绝望,全部的器官一时之间里都在结冰,眼睫覆上更厚的霜雪,甚至血液都在感知中凝固,可怎样都无力挽救。
在高海拔失温的最后阶段,濒死者会感到一种欺骗性的温暖,时今宥仿佛现在就感觉到了,那种来自胸腔深处的催眠,像有人在血管里注入了最有效的安眠药,温柔地包裹住所有恐惧,诱哄着濒死的人松开抓住希望的手。
“别睡!”
梦破了就是现实。
后半夜,时今宥被胃里的一阵刺痛惊醒,冷汗直出,捂着小腹去洗手间。
那些压了一整天的闷乱堵尽数吐出,像拧一块旧布,那颗心脏又受折磨,再铺展开来已全是褶皱。
从洗漱间出来,除了饥饿,时今宥同时感到的是头沉和空虚。
抬手扶额,果不其然又发起了烧。
好晕的世界,仿佛下一秒就倾倒……
还好床头的抽屉里时常准备药物,接了杯温水顺着喝,带着昏昏沉沉的情绪再次沉睡。
这个夜晚异常地寒冷。
药物有一定的安眠效用,时今宥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只是下意识裹紧了紧被子。
呼吸渐渐浅下去,也在一点点收声。心跳的频率随时间下降,最后悄无声息地停在某一秒,没有挣扎,没有惊醒。
药与酒在身体里悄悄起了反应,连他也不将知晓这一世又是如何莫名地走向死亡。
只是自始至终维持着睡着的姿势,眉头逐渐舒展,仿佛只是睡得更沉了些。
窗外夜色依旧,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可属于他的一呼一吸,再也不会起伏。
如同明明暗暗的萤火从鲜活走向腐化,不舍得留下最后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