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记忆是什么感觉?
一时间,光线、声音、气味,涌进视野、闯入耳蜗、扑向鼻息。没有礼貌地事先约定,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如同夜里就哗啦啦下个不停的雨点,早已等候他一时的清醒过来,投一个称不上温柔的淋漓。
茫然的、好奇的、恐惧的、逃避的……
这种设身处地和婴儿第一次睁眼看世界没什么区别。
有一个人进来发现他的醒来,又赶忙出了房间,似乎是很激动。
很快更多的人涌进,竟显得这单间卧室也没宽敞许多,他们注视着,喧嚣着,七嘴八舌的问候让他一句也来不及搭上话。或许带着感动,或许是欣慰,还是……难过的泪。
时今宥判断不出来,因为所有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皆是平等的陌生,没有情绪,也没有多的思考,他此刻只想把这些人赶出去,然后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持续空洞。
好像忽然被看穿了心思,他们又把目光一致地朝向床。
“你感觉怎么样了?”有人问,声音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吓到他。
“看得见我们吗?”
“听得见吗?”
“还觉得不舒服吗?
“不要难过……”
"Thanks god."
"It's so glad to see you awake."[真高兴你醒来。]
…………
他们似乎都很急切,上一句还没说完就有下一个人接着关心,他们之间有的长相明显差异,用着大相径庭的发音,卷舌,翘舌,末尾的上扬……无论哪种,时今宥居然都能听得明白。
“我……”他试着开口,嗓子沙哑。
很快有人给他递了杯热水。
时今宥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看得出这副身体很虚弱了,不过是喝两口水就能被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又引得面前这些人将要上前关心,被时今宥及时伸手挡住。
“不用……”
他抬起头重新看了一遍这些面孔,最后也只是说:“你们……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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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的失忆,属于是脑部受到撞击后很常见的一种反应。我们检查发现,主要是负责记忆储存和提取的区域出现了暂时性的功能抑制,简单说,就是大脑“记东西”和“调出回忆”的通路暂时被打乱。”医生尽量用家书能够接受的解释来描述。
“但这不代表他永远想不起来,很多病人在恢复过程中,记忆会一点点慢慢回来,可能是片段式的,也可能是突然清晰。目前他的意识是清醒的,认知和情绪也在慢慢稳定,这已经是很好的信号。”
这一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但他们又很快安慰了自己——医生也早说过,孩子这种情况能醒过来已经是谢天谢地的好事。所以至于恢复记忆,医生也说了,后天的康复积极配合也不是没能挽救。
时今宥在误说了一句让在场人大惊失色的疑问后,就被叫来的医生做个全身检查,听说自己已经昏迷不醒地在床上躺了近三个月,不过这期间身上因遇难而落下的大小伤口已经痊愈,只是检查报告另有噩耗:他失忆了。
也是,先前头部受到重创大出血,加上当时那么极端危险的境遇,大脑也会强制屏蔽生前记忆对主人的心理进行保护。
时今宥:“?”
一旁听着他们的议论,捕捉到几个无足轻重的信息。
什么遇难?什么幸和不幸?
他们的话太模棱两可,况且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名叫什么,和这些人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时今宥,这是你的中文名。Estara·Collins,这是你的英文名。”[艾斯塔·科里斯]
“我为什么……有两个名字?”看着女人在纸上写的汉字和英文,时今宥由衷发问。
而给他提供基本信息的这个人,她说她是妈妈。
亲生母亲。
她依次介绍着,亲生父亲、亲哥哥、还有养父母。
是那两个金发碧眼的夫妇,最开始就是他们在说另一种语言。
“我为什么还有养父母?”时今宥疑惑。
“这个说来话长,我们先讲简单的。”母亲没往这个话题扯。
时今宥:“……哦。”
可是他已经听不下去了,失忆约等于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一切对他过于陌生,哪怕明知道对方讲述的就是他本人的生平,可依旧像个旁观者一样被动接受者对某个素不相识的人的了解。
即使这个人是妈妈,此时此刻也依旧催生不出久日重相见的临表涕零之情。
时今宥说他有些困了,想先暂时休息。
他还不想接触任何人。
“之后我会给你整理一份关于你的一些基本背景,你早中晚时常看看,加深记忆。”母亲站起身,最后看着他说。
时今宥同样抬起头看她:“好的。”
可对方又忽然重坐回了床边,一直盯着他的脸,欲要伸出手。
“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她说着,好像话里都掺着泪。
“啊……可、可以的。”
“人间能有几轮圆月……”温热的手心贴上脸颊,妈妈的血液流淌着阳光,时今宥顿时感到自己的皮肤也在升温。
他没敢再看眼前人逐渐通红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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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未知没心思去解开,时今宥将这一切归咎于对妈妈口中即将整理出的基本信息的潜意识依赖。
但他也实在是困,好像他人口中说的昏迷三个月也没能补个好觉,因为没胃口所以拒绝了午餐的享用,他起初还以为这里就是家的卧室,没想到竟然是医院的单人病房。
睡过一觉再睁眼,下午的时间过去一半。
屋里用品齐全,时今宥认认真真洗了个漱,也是这会儿头一次看到自己的脸。
指尖还还滴着水珠,扶着冰凉的洗手台,微微抬眼,第一次看向镜中的人。
脸色是久病初醒般的苍白,倒是衬得眉眼轮廓清晰。睫毛很长,垂落时投下一小片浅影,鼻梁挺直,唇色发淡,带着一种未完全从沉睡里挣脱的脆弱。
这副模样倒是衬得他整个人单薄,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若是站在全然旁观者的角度也会觉得这张脸生得极好,干净漂亮,不带攻击性,偏偏又因病美得让人心软。由此平心而论,即使这张脸不属于自己,那么也是长在了他的审美上。
他对视着,感到的只有陌生,却又觉得眉眼和刚才那位自称母亲的人有着相似,是一种近乎一脉相承的柔和骨相。
有敲门声响。
时今宥正坐床边爬桌子上学着前人留下的字迹复写自己的名字,刚醒来的感官还没能很快地接受现实,他总要慢半排才确认究竟是否属于这个房间的响动。
以为又是家属长辈,开门迎面却是年轻面孔。
两个人,均跟自己的年龄应该差不多。
敲门的这位比后面的稍矮半个头,头发微卷发棕,至于面向……时今宥简单判断,多了他亲父母的柔和,同时又比养父母的特征那种更锐利。
似乎还挺矛盾的。
不过他还是留有对生活的常识,这人大概是个混血。
而后面那位,就是完完全全的他国相貌。
“你们是?”他问,声音听起来像凉下去的温水,既不热情,也不至于不待见客。
“我们是你的朋友呀!”混血一看到他就惊讶且激动,“Estara,你能醒过来我们真是太高兴了!”
在这个说汉语的国家,他却喊的我另一个语言的名字……
朋友吗?
凭这一点,单纯的时今宥就把人请到了屋里。
“怎么还拿了东西。”两人热情地往他怀里塞,时今宥差点招架不住。
“你都瘦这么多了,”混血按住他两肩迫使他站好,“要好好补补!”
"This is your favorite oatmeal from when you were in the UK. We got the nourishing kind this time!I also brought you some chocolate, but you need to take it easy on it—your health comes first!"另一位提着两个箱子给他看。
[“这是你在英国时候最喜欢的燕麦,我们这次买了滋补款的!还有巧克力也带了一份,不过养身子在前,你要控量地吃!”]
“好……好……”时今宥一个劲点头,猜测和这两人之前的关系一定特别好——也太热情啦!
尤其是这个混血,已经开始抱起来了。
“什么,你失忆了?!”说好给人补身子的燕麦片现在已经拆了三袋,手里一人一杯。
房间大到可以放下沙发和茶几,时今宥单独落座,位于并排窝在一起的两人面前。
“对,”时今宥抿了口冒着热气地燕麦,点头,“医生也这么说,检查报告也是这样,而且,我的确什么也不记得。”
"He's lost his memory."混血扭头跟旁边的人说。
原来那个人听不懂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