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宫正殿内,烛火摇摇曳曳,晕开一室昏黄。
郑明珠慵懒地歪在紫檀木贵妃榻上,榻身通体雕着繁复缠枝莲纹。
榻上铺着一领崭新的猩猩红凉簟,篾片削得薄如蝉翼,触手生凉。
她身后垫着两只蓬松的鹅羽软枕,整个人都在绵软的枕褥间。
一身华贵宫装衬得她眉眼精致,可那张姣好的脸庞,却比身下凉簟还要寒上几分,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荷花屈膝跪在地砖,垂着头,小心翼翼将地上散落的珠翠首饰拾起,轻手轻脚放回描金妆奁之中。
赤金衔珠步摇垂着细碎珠串,红宝石耳坠艳光灼灼,通透翡翠镯莹润光洁……
无一不是宫造办处精制的珍品,方才全被郑明珠狠狠从梳妆台上扫落。
荷花心里跟明镜似的,主子这通怒火,从来都不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
不过一个时辰前,御前太监亲自捧着赏赐登门,口称皇上感念娘娘,特意挑了造办处新制的首饰送来。
彼时郑明珠还端着温婉笑意,亲手赏了那太监一把金瓜子,眉眼间皆是受宠的矜贵。
可待御前之人一走,她脸上的笑容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尖捏起那支赤金衔珠步摇,缓缓插入发髻,对着菱花铜镜左右端详,神色沉沉。
直到荷花端着热茶轻步入内,低声禀了句:“娘娘,听说孟美人方才又晋了位份。”
话音还未完全落地,便见郑明珠手腕猛地一扬,满桌的珠翠首饰尽数被扫落在地,发出一阵杂乱的闷响。
“她爬得倒快。”
郑明珠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眼底寒光乍现,两道冷锐的眸光死死钉在头顶帐顶绣着的五彩凤凰。
那凤凰绣得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翎羽根根分明,金线绣成的凤尾垂落,烛火一照,流光溢彩。
皇上登基至今,后宫里莺莺燕燕无数,她向来没放在眼里,唯独这孟语琴,从一开始就格外不同。
她从不是孤身一人,身后实打实站着长公主李长乐。
荷花不敢多言,默默将妆奁盖子轻轻合上,起身移步到贵妃榻旁,伸出手轻柔地为郑明珠揉捏着肩头。
她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按揉片刻,郑明珠紧绷得如同磐石的肩头,才渐渐松懈了几分。
“娘娘莫要动气。”
荷花放软了声音,低声劝慰。
“气坏了自身凤体,反倒让那些有心人得意。您是这后宫名正言顺的主位,她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纵有几分恩宠,也绝翻不出娘娘的手掌心。”
郑明珠抬手捂住心口,秀眉紧紧蹙起,心口处一阵阵闷堵发胀。
并非染了疾痛,而是满心怨怼愤懑堵在胸腔,上不得下不得,憋得她浑身发紧。
“本宫气的从不是她晋位。”
她抬眼盯着帐顶凤凰,喉间发紧。
“是她升得太快,快得不合常理!孟语琴入宫才短短几日,从才人一路擢升至美人,皇上翻她绿头牌的次数,比翻后宫所有妃嫔的加起来还要多。若无强硬之人在背后倾力扶持,她一个无甚根基的女子,岂能这般平步青云?”
荷花闻言,上前俯下身凑近郑明珠耳畔道:“娘娘,奴婢斗胆进言。孟美人近来与长乐公主往来甚密,奴婢安插在长乐宫的小宫女,亲眼瞧见孟美人身边的丫鬟,隔三差五便往长乐宫送精致点心,长乐宫的人半点不避讳,收得光明正大,显然是早已交好。”
这话彻底点燃了郑明珠心底的怒火,她猛地冷笑一声,眉眼间尽是讥诮,扬手便将榻边小几上的白瓷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茶盏瞬间碎裂成数瓣,温热的茶水四溅开来,打湿地毯绒毛。
“本宫一早便料到!”
郑明珠声音陡然拔高。
“她李长乐表面打着辅佐皇上的旗号,背地里却在朝堂后宫拉帮结派,处处安插自己的势力!前阵子费尽心思,将孟怀远抬上礼部尚书的高位,如今又把他的女儿安插到皇上枕边,这对父女里应外合,一个把持朝堂政务,一个觊觎后宫恩宠,打得一手好算盘,分明是想联手架空本宫!”
荷花心头一紧,连忙退后数步,垂手恭立在一旁,敛声屏气不敢再发一言。
郑明珠疲惫地靠回鹅羽软枕,眸光重新落回帐顶那只五彩凤凰。
凤凰双翅舒展,长尾铺陈了整片帐顶,极尽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