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珠领着一行宫女缓步出了流华宫,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她身姿端然走在前列,绣着鸾鸟纹的华贵裙摆轻扫着青石板宫道,曳出淡淡残影。
数名宫女紧随其后,有人手执华盖罗伞,为她挡去午后残阳,有人捧着鎏金手匣,恭谨相随,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两重森严的宫门,所过之处,气势慑人。
廊下当值的小太监远远望见这抹华贵身影,登时敛声屏气,慌忙垂手躬身退至宫道侧边,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惊扰了这位后宫权势滔天的贵妃娘娘。
彼时薛婉儿刚从尚服局内殿出来,臂弯里妥帖抱着几匹新贡的蜀锦样品,纹样繁复绮丽,正打算送往司衣司归档。
她行至廊下,抬眼便瞥见郑明珠一行人,正沿着宫道缓缓转过朱漆转角,径直往慈宁宫的方向去。
薛婉儿脚下步子骤然顿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思忖。
当即侧身避到廊柱阴影里,不动声色将怀里的蜀锦往身侧宫女怀中一塞,压低声音快速叮嘱了几句。
那宫女抱着沉甸甸的锦缎,连忙颔首应下,转身提着步子,快步往司衣司的方向离去。
待宫女走远,薛婉儿藏在廊柱之后,望着郑明珠一行人的背影,直至那队人马彻底没入慈宁宫紧闭的宫门之中,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在宫中沉浮多年,最是深谙人心,郑明珠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特意往慈宁宫去,必定是有要紧的大事谋划。
不敢多做耽搁,薛婉儿转过身,提着裙裾快步往尚膳局走去。
彼时尚膳局内,何掌膳正伏案核对晚膳膳单,握着狼毫笔的手刚落下一笔,见薛婉儿神色匆匆入内,当即放下笔,抬眼看向她,面露几分问询。
薛婉儿快步上前,敛着神色附耳上前,三言两语便将方才撞见的事情简短说明。
何掌膳听罢,微微颔首,面上并无波澜,随即招手叫来一个专司送膳的小太监,屏退左右,凑近他耳边低声细细吩咐了几句,言辞隐秘。
小太监垂首恭声应下,转身提过一旁备好的食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慈宁宫每日傍晚有送滋补汤羹的时辰,尚膳局宫人可顺利入内,正好借机暗中盯紧慈宁宫的动静。
得了何掌膳的准信,薛婉儿才放下心来,转身告辞离开尚膳局。
踏出殿门时,天边暮色已然沉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宫道两侧廊下的羊角灯笼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晕晕开,轻轻笼着悠长的宫道。
她独自立在廊下,迎着微凉的晚风,抬眸遥遥望向慈宁宫的方向。
眸光沉沉,静默伫立片刻,才收敛了所有心绪,转身快步折回了尚服局。
慈宁宫佛堂的棉帘随后被宫女轻轻掀开,袅袅檀香漫出殿门。
郑婉贞正跪在素色蒲团上,眉眼低垂,手中一串檀木念珠缓缓捻过,指尖摩挲着圆润珠身,嘴唇翕动,低声诵着经文。
耳畔传来贴身宫女轻声通传明珠来了,她捻珠的指尖倏然一顿,缓缓睁开眼,眸中褪去诵经时的平和。
她将念珠轻轻搁在佛前青石板案,抬手扶着身旁宫女的臂膀,缓缓起身,身姿端庄,自带几分太后威仪。
“让她进来。”
郑婉贞声音平缓。
郑明珠闻言,轻提裙摆迈过佛堂门槛,方才在宫道上还端着的贵妃威仪,此刻尽数敛去,脚下步子瞬间轻快了几分。
她快步走到郑婉贞身侧,伸手亲昵地拉住郑婉贞的衣袖,微微仰着头,语气放得绵软道:“姑母,好些日子没来给您请安,您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郑婉贞看着眼前这个自幼看着长大的侄女,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这孩子,哪次来慈宁宫,是真心实意为哀家请安的?直说吧,在后宫里又受了什么委屈,来找哀家做主。”
郑明珠顺势挨着郑婉贞在软榻上坐下,瞬间敛了神色,垂着眼眸,脸上堆起楚楚可怜的委屈。
她绞着手中绣着兰草的锦帕,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姑母有所不知,皇上这些日子,再也没踏足过流华宫。新选入宫的嫔妃美人一个接着一个,皇上日日翻她们的绿头牌,臣妾连皇上的面都难以见到……”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郑婉贞,眼底泛着浅浅的水光,语气自怜:“皇上定是嫌臣妾聒噪,嫌弃臣妾年纪大了,不如那些新人讨喜。”
郑婉贞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又宠溺,伸出指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嗔怪道:“你呀,多大的人了,身居贵妃之位,还跟小孩子家一般争风吃醋。”
她靠回身后软枕,缓声劝慰:“皇上正值年轻,对新人有几分新鲜劲儿再正常不过,等这股劲头过了,自然会去你宫里。你是后宫贵妃,位份尊贵,何必跟那些刚入宫的小丫头计较。”
郑明珠等的便是这句话,当即收了满脸委屈,顺势将锦帕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膝头。
她神色也沉稳了几分,柔声说出真正来意:“姑母教训的是,臣妾并非无理取闹。只是想着,新入宫的嫔妃们不懂宫廷礼数,难免失了规矩,臣妾想在宫中筹办一场宫宴,顺带让尚宫局嬷嬷好好教教她们规矩,也好规整后宫风气。”
郑婉贞闻言,垂眸沉吟片刻,便淡淡点了头,语气平和:“既如此,便办吧。哀家也许久不曾见过新人,正好借着宫宴,瞧瞧皇帝新选了些什么样的女子入宫。”
郑明珠心头一喜,面上恭顺,连忙柔声应下:“姑母放心,臣妾定会把宫宴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您劳心半分。”
郑婉贞见状,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留,自行退下即可。
郑明珠这才站起身,再度拉住郑婉贞的衣袖,软着声音撒娇说了几句贴心话,才依依不舍松开手,规规矩矩行了礼,缓步退出佛堂。
待踏出慈宁宫宫门,她脸上的乖巧亲昵瞬间褪去,脚下步子慢慢放缓,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孟语琴,这一次,你休想再安稳度日。
而薛婉儿这边正坐在尚服局的案前,低头整理着新入库的绸缎账册,一笔一划细细核对,神色沉静。
忽听得殿后木门轻响,何掌膳闪身从后门溜了进来,生怕惊动了旁人。
薛婉儿抬眸瞥了一眼,手中笔墨未停,待何掌膳走近,才放下笔,静静听他将慈宁宫打探来的消息,一字一句低声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