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叶海的心彻底凉了，他用冰凉的唇轻轻碰了一下何序知的额头，握着那柄刀，缓缓站了起来，准备尽最后的努力。
光明与黑暗在他眼前交错浮现，全副武装的人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面容。
“找到了！孩子找到了！坐标北纬……”
叶海看清了那身衣服，连忙伸手将何序知抱给为首的军官，让他们赶紧检查包扎，说何序知中弹了，出了很多血。
直到这个时候，叶海才开始情绪失控，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叔叔阿姨救救他，他还很小……”
“别哭，目前没有发现你弟弟中弹，虽然被磕到了脑袋但是也没有明显出血，倒是你……”
救援人员瞳孔紧缩，“快把他放平！这个孩子腹部有枪弹贯通伤，活动性出血，上肢软组织大面积挫裂！”
叶海听说何序知没事终于松了口气，冲担架上的何序知咧嘴一笑：“小傻子，磕到头更笨了怎么办？”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何序知撕心裂肺的哭声。
哥哥，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何序知是最乖最可爱的小孩，即使大哭的时候嗓音依旧清亮，听起来十分惹人怜爱，像这样仿佛要将天地哭塌的动静真是第一次。
叶海迷迷糊糊地想，小荷包知道他是谁吗？记性那么差的人，每次和他讲哥哥叫叶海总是胡扯八道，一会儿说哥哥是叶子，一会儿说哥哥是大海，一会儿说哥哥是椅子……
等何序知长大了，还会不会记得小时候有一个哥哥给他换过尿布喂过奶，预支二十年零花钱给他买一个成本几毛钱的昂贵塑料发夹？
他真的再也见不到何序知了吗？
——将近二十一年，七千六百多天，十八万四千多个小时。
叶海经过无数次的反复手术，在伤痛中艰难学习，掌握事务管理，想着报仇雪恨后再去找何序知，他知道何序知可能对他没印象了，也理解他们父母的顾忌，却没有想到何序知真的把他忘的干干净净。
……会喊其他人哥哥，会不经过他允许就恋爱结婚，会对待他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会讨厌他的自来熟和讨好……可小时候何序知最喜欢他了。
很多时候，叶海也很想对何序知说别讨厌哥哥好不好，但是何序知已经长大了，经历了那么多没有他的岁月。
何序知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吧？
“可是我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何家饭桌前，何序知呆呆地看着父母，“我都没有见过他的照片或者其他的东西。”
何姝轻轻为他擦去脸颊的眼泪：“你先天体弱，当时一直生病，病好以后已经忘了。我们觉得是件好事，所以……也抹去了你生活中很多他留下的痕迹。”
“所以，他给我的生日礼物其实没有放在我的储物间，是吗？”
二十年里，何姝夫妇都被那场横祸的阴影笼罩。
他们当然知道这件事不是叶海父母的责任，更不是叶海一个孩子的问题，叶海的母亲当场身亡，叶长安因被击穿肺部留下终身的后遗症，叶海当时年纪小恢复得好，但肯定也吃了很多很多苦。
但是他们的孩子还那么小，只以为是出去玩，就受到这样的凭空波及，出门的时候家人给他穿了才买的新衣服，回来的时候衣服没了裤子破了，一身的血，躺床上绑着满身的生命体征监测带，还很可能留下一生的阴影……
遗忘怎么不算是一种幸运。
何姝对叶海很有感情，虽然恐惧后怕到夜夜难寐，但也说不出让一个孩子别再寄来东西的话。
汪宋便私自将那些远渡重洋寄来的礼物处理了，自己随便买了些普通的礼物当作叶海寄来的交给何序知。
即使是这样，何序知依然会问他们这个哥哥长什么样子，为什么他没有印象。
汪宋只好说，这个哥哥不爱照相。
其实叶海很喜欢和何序知照相，自从他有了手机，64g的内存都被两个人的合照塞满了。
不过，那部手机也没了。
一次以政治斗争为目的、有预谋的恐怖袭击，几乎毁掉了两家所有人的心理健康。
当叶海被父亲送出国后的很多年，他都不敢提自己想回国。他知道父亲也有阴影。
从那一天起，叶海每一天晚上睡觉时父亲在工作，早上起来时父亲一定醒了，有时端着茶杯站在母亲生前种的君子兰前发呆，有时坐在母亲买的沙发上望着还泛蓝的天空，轻缓地抚摸身侧没有生命的布料。
“小海，我送你走，你才能安全，我们才能给你妈妈报仇，知道吗？”
“如果不能成功，你永远别回来，活着最重要。”
在他们终于联手绞杀对他们下手的集团送他们进监狱之后，叶长安终于允许他回国。
叶海对着仅有的几张合照，龇牙咧嘴地想模仿小时候的笑，却只是徒劳。
那一天，他去医院替叶长安拿药，在洗手间里遇到了何序知。
何序知撑在洗手台上干呕，眼泪仿佛珍珠一般坠落，瘦削的侧脸精美得有些陌生。
序知，为什么还是这么辛苦？
我以为你不理我的时候起码是幸福的。
叶海情不自禁地上去给他拍背，情不自禁地说了很多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而言过于冒昧的话。
何序知对外人总是很警惕，之前叶海最喜欢他这一点，因为如果有陌生的长辈从他手里把序知抱走，这个孩子就会小声哭起来，对着他伸手要哥哥抱，直到他抱着哄很久才会重新笑起来。
不过现在他成了那个外人。
“爸爸，他给我的礼物在哪里……您丢掉了吗？”
汪宋神色紧绷，半晌叹了口气：“没有。我帮你收着呢。”
“您不会要现买新的糊弄我吧……”何序知小声质疑。
汪宋被噎了一下：“你这孩子，我没那么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