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琪的澄清声明在群里发出去之后,事情并没有平息下来。
相反,它发酵得更快了。此前流言还在暗处——大家私下议论,群里窃窃私语,没有人敢公开说什么。现在刘思琪把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等于给所有好奇的人打开了一扇门。那些憋了好几天的讨论像被捅开的马蜂窝,嗡地一声涌了出来。周四一整天,高二文科班的群里消息就没停过,高一的也在传,连高三都有人课间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说“听说了吗,那个白畅和米多的事”。
有人把刘思琪的截图转到了其他群。有人在学校表白墙上匿名发帖,帖子发出来不到半天就被顶成了热帖。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回了一长串感叹号说“我的CP是真的”,有人追着问细节“到底在一起了没有”,也有人说些不太友善的话,发出来没一会儿就被删了。几个跟白畅一起在广播站做过节目的学妹在评论区和匿名用户理论了好几十条——“白畅学长在广播站教我用调音台,从来没有不耐烦,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努力”“你们根本不认识他,凭什么在背后嚼舌根”。苏念念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眼眶有点热,截图发到了追光者群里。夏浩然说广播站后继有人,林枫说这说明白畅这两年在广播站没有白待——他帮过的人现在都在帮他。
但帮白畅说话的人多,不等于流言就停止了。匿名论坛上的帖子删了又发,群里的话题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开始扒之前的细节——米多每天在开水房打两壶水的事、白畅上学期拒绝刘思琪时说的那句话、米多在校运会投进压哨三分后往观众席上看的那一眼——这些事以前就发生在所有人眼皮底下,但从来没有人把它们串在一起。现在有人串了,而且串得很完整,像把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一块一块拼回了原位。食堂里、走廊上、开水房门口,总有人看到米多走过来就压低声音,或者在他走过去之后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是所有人都带着恶意——有些人只是好奇,有些人甚至觉得羡慕——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层黏在皮肤上的薄膜,不痛不痒,却怎么都甩不掉。
夏浩然是第一个在追光者群里炸的。周四晚自习结束后他在群里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说今天去小卖部买水,排队的时候听到前面两个高二的女生在讨论白畅和米多。他说他当时就站在她们后面,那两个女生聊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他。一个女生说“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另一个说“配是配,但男生和男生也挺不容易的”。他说他当时想插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突然冒出来说“我是他们的朋友,你们说的都对”——夏浩然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说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明明他们俩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被人当成话题。林枫回了一条,说话题本身不是坏事——坏的是话题不由他们自己掌控。
赵峰也在那天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下午课间,他在走廊上碰到几个理科班的男生聚在一起讨论,其中一个声音特别大,说米多看着挺正常的,没想到是那种人。赵峰走过去,挠了挠头,说话的语气和他平时借作业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带着甘肃口音特有的踏实:你们又没看到啥,别瞎说。我跟他们一个宿舍住过大半个学期,米多不是那种人——不对,他就是那种人,但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他跟白畅就是挺好的,比一般的好。但那是人家的事。几个男生没再说话。赵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们别搁这儿乱传,挺没意思的。他回到座位上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他不习惯跟人对峙。但他说了。他在心里想,米多帮白畅打热水的时候从来不跟任何人解释,白畅把米多给他的糖纸一张一张攒起来也从来不跟任何人解释,他替他们说这几句话,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当天晚上,台风预警来了。临江防汛办发了短信,说台风将在明天凌晨登陆,届时会有大到暴雨,学校视情况决定是否停课。晚自习的时候风已经很大了,香樟树的枝叶被吹得哗啦啦响,有几根细枝被风折断,落在塑胶跑道上,被值日的校工用扫帚推到一边。走廊上的声控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四楼走廊尽头那盏灯闪了好几次,最后干脆灭了。王建国在讲台上坐班,手里拿着一沓模拟卷,但他没有批。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红笔,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第四排的米多身上。窗外风很大,米多的校服领口被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吹动,但他坐得很直,正在低头做题。草稿纸上除了受力分析图和电磁感应公式,还有一只很小的柴犬,画在页脚,翻白眼的表情,旁边写了两个字:稳住。
王建国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红笔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门口,对米多招了招手。走廊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把公告栏上贴的月考成绩单吹得翻卷起来。王建国站在门口,等米多走近了,压低声音说了句“明天下午来办公室一趟”。他的语气和平时通知竞赛辅导时没什么两样,但米多注意到王建国手里没有拿那张纸条——以前每次叫他去办公室都是写在纸条上,折好递过来,工整得像一张便签。今天没有纸条,只有四个字,很轻,但很沉。米多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他面前的草稿纸上那只柴犬还在翻白眼,但他没有心情笑了。他伸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白畅的节奏。他在想,如果白畅现在坐在他旁边,大概会把他的笔从手里抽走,说他敲桌子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周五下午,台风在临江以南登陆。学校没有停课,但操场上的体育课全取消了,课间操改成了室内眼保健操。天空是暗黄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还没有下,但空气里已经有风暴来临前特有的那种闷滞——树叶一动不动地挂在枝头,旗帜紧贴在旗杆上,连江面上的货船都提前泊进了港口。
米多穿过走廊往办公室走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都很安静。走廊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日生推着拖把从厕所出来。操场上那棵最高的香樟树被风吹弯了腰,树叶疯狂地翻卷着,露出银白色的背面。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没批完的物理卷子,最上面那张是米多的——卷面整洁,字迹有力,最后一道综合题用了三种解法,每种都写得清清楚楚。桌角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把门关上。”
米多转身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得像要压到窗玻璃上,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保温杯端起来想喝一口水,发现水已经凉透了,又放了回去。他开口的声音比平时在讲台上低了很多,但米多听得出他在刻意压住什么——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接近于无措的情绪。
“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到现在,你物理没有一次不是年级第一。我带了三届物理竞赛,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他把老花镜拿起来放在卷子旁边,手指在镜框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米多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这几天学校里传的那些话。我不打算问你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因为我已经从你脸上看出来了。上次在班会上我提到早恋,你低着头转笔,转了好几圈都没掉。我从教快三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低着头不敢看老师的心虚,梗着脖子死不承认的嘴硬,还有你这种。笔都快被你转出花样了,脸上看不出任何心虚,但手指一直在轻轻敲桌面。你每次紧张都会敲桌面,有时候是笔,有时候是手指。你自己大概不知道。”
米多放在膝盖上的手停住了。他确实不知道王建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