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靠回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平时在讲台上总是挺得笔直,粉笔头敲黑板的节奏铿锵有力,但此刻他靠在办公椅上,看起来比站在讲台上矮了一截。不是身高矮了,是那股几十年教龄撑起来的气势在收回去,露出一个普通中年男人面对自己最看重的学生时的力不从心。
“临江这地方不大。”他的声音压得更沉了,每一个字都像在斟酌分量,说出口之前反复掂量过,“有些事情传出去,对你没有好处。你是年级第一,是所有老师眼里的清北苗子。你的物理竞赛省一等奖马上要下来了,到时候你会有自招加分,能冲京都大学。这些前途,都是你自己用成绩一点一点挣来的。我不希望你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岔子——不管是什么岔子。”
他停下来,看着米多。那双眼睛里有严厉,有担忧,还有一种米多从来没有在王建国脸上见过的、极其隐蔽的无措。他没有直接说破那件事——他大概也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所以他只是绕着这件事走,用“岔子”来代替“早恋”,用“那些话”来代替“白畅”。但他没有假装不知道。他没有问“你和白畅到底是什么关系”——因为他在走廊上、在办公室里、在食堂里听到的那些话,已经足够让他拼出答案。他现在只是在履行一个班主任的职责。
“老师。”米多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发抖,“我明白您的意思。我的成绩没有掉,这学期的每一次月考我都在年级前三,物理始终保持满分。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但他没有否认任何事。他没有说“老师您误会了”,没有说“我们只是朋友”,没有用任何一个可以帮自己脱身的借口。他坐在王建国对面,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敲桌面。
王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棵香樟树又被风吹断了一根细枝,咔嚓一声脆响,断枝砸在办公室窗台上。然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那支红笔,低下头继续批卷子,像是刚才那场对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措辞。他批了两道题,又把红笔放下,没有抬头。
“出去吧。别忘了关门。”
米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更沉,也更疲惫:“米多——不管怎样,保护好自己。”
米多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再回头,只是把门轻轻带上。走廊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下摆噼啪作响。他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那是白畅敲桌沿的节奏,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学会了。
走廊尽头传来夏浩然标志性的大嗓门,他正从楼梯口冲上来,手里举着两把伞。他冲到米多面前刹住脚步,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出吱的一声。“台风马上来了!我妈说这次台风特别大,我下午特意跑回家拿了好几把伞——这把给你。我还给林枫带了一把,他肯定没带,他那个人从来不看天气预报,上次暴雨淋成落汤鸡还嘴硬说没关系,没带伞刚好可以验证一下雨水从头发滴到眼镜片上的折射角度。”他把伞塞进米多手里,又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林枫跟在夏浩然后面,手里拿着两件雨衣,步子不紧不慢。“夏浩然非要买那把最大的伞,我说那把伞会被风吹翻他不信,说风越大伞越大越有安全感。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他这套逻辑在流体力学上完全站不住脚,迎风面积越大承受的风荷载越大。不过他给你那把还行——折叠伞,面积适中,伞骨我看着也算结实。”他把一件雨衣递给米多,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纸巾放在米多手心里,“补充一句:白畅不在,你不要生病。照顾别人的前提是照顾自己。”
米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雨衣和纸巾,把它们折好放进口袋里。台风正在逼近,教学楼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江面上白浪翻涌,天空暗得像傍晚。但他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压抑了。他知道白畅现在在省城集训营里,大概刚下晚课,坐在宿舍床上对着手机屏幕打字,打了好几个版本又删掉,最后只发过来一句“今天练声的时候想你了”。他拿出手机,在追光者群里发了条消息:王建国找我谈过了。他没有让我否认,我也没有否认。他让我保护好自己。
苏念念秒回:你怎么说的。米多说:我说我的成绩没有掉,不会让他失望。但我没有说别的。没有否认别的。苏念念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林枫也回了一个字:好。夏浩然发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说米多你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站在你这边,白畅那边我也会帮忙看着,刘思琪已经道歉了,赵峰今天还帮你怼人了,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们。他说完之后又追了一条:我觉得白畅要是知道你这么刚,他会直接在电话里哭出来。最后是米多在群里回的最后一条消息:不要告诉他。他现在在集训,不能分心。这些话我自己跟他说,不是现在,是他回来以后。我当面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