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莫名认为原因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会议室内坐着的都是一群人精，谢怀昔话音落地，不少人便从他态度不明的话语中微妙地品出点东西。顿时，一道道目光山呼海啸般朝林晃涌来，其中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新总裁上任，酒店内部必然遭遇大刀阔斧的人事调动，哪怕坐在这里的高管们自己的处境也不安稳，也不影响他们对别人陷入危险中隔岸观火。

就连小周都忍不住向林晃投去同情的目光，他沉思片刻，脚步向旁边撤了一步，与林晃稍稍分开一点距离。

林晃察觉到了，他没有看向小周，手上动作不停，琥珀色的桃花眼依旧沉静平和，在众人神色各异的视线中默默做完了工作，接着将剩余的点心一件件往推车放。

主管这下明白了谢怀昔的态度，他哈哈一笑，立刻选择了迎合附和：“谢总说得也是，确实是我武断了，过早给林晃的品性下了结论。人心隔肚皮，谁又能完全看清一个人呢。”

谢怀昔放下交叠着的双腿，捏起一支签字笔在线条利落的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勾，忽地笑了一声，笑声却不带丝毫温度，甚至似乎带着一丝讽刺意味。

主管轻咳一声，沉默下来。

见众人都没有率先发言的打算，谢怀昔用手中的笔尾端在桌面敲了敲，沉声道：“各位，我在顶层餐厅吃饭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语毕，他那双狭长深邃的双眼扫向人群中的餐厅经理。对方在他提到“餐厅”两个字时便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般，身子一抖，他还什么都没说，便已是眼神闪烁。

谢怀昔继续道：“我们酒店特别定制的瓷器餐具‘碧水间’，变成了模样相似的低劣仿品，谁能来说说原因？”

会议室内安静异常，一时间只能听到瓷碟与推车台面相触的细微声响。

与顶层餐厅没有丝毫往来的部门自是无言可发，餐厅经理头皮一阵阵发紧，与胡经理对视一眼后，强撑着缄口不言。

谢怀昔既然当众提出这个问题，自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他朝一旁的周助理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起身，从揣着的公文包中翻出厚厚一叠资料分发给众人：“根据查到的资料，2024年6月5日，顶层餐厅承接了一场大型宴会，宴会后报损瓷器384套，价值156万元……”

“一个月后，一批本该毁坏的瓷器大批量同时出现在了二手交易平台和地下黑市……”

周助理语毕，餐厅经理目光掠过会议桌斜对角，双拳在桌下猛地攥紧，从座位上起身：“是我做的……”

林晃不小心吃到了个大瓜，他一边竖着耳朵默默听着，一边将所有工作做完，推着推车走出会议室，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餐厅经理颤抖的陈述声被隔绝在玻璃大门后，林晃将推车交给小周准备离开，脚步刚迈出一步，感觉到自己的制服袖口处有一道细微的拉力。

林晃回过头，小周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他的袖口，神色难掩好奇：“你是不是得罪谢总了啊？”

林晃定定看着小周，头顶天花板的灯光倾泻而下，洒在他眉眼之间，漂亮温柔的桃花眼更显剔透沉静，他反问：“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小周神情带着错愕，嘴唇反复嗫嚅几次，最终抿成一条线。

林晃不语，他浅浅一笑，笑容通透又留足体面，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到23层，就近在办公层的茶水间接了杯温水，静静等待着。

蔚蓝色天幕中，洁白的云彩安闲轻移，象征着时间的流逝。

算算时间，该去会议室添茶了。林晃将纸杯扔进垃圾桶，提起一壶热水，走出茶水间。

经过划分好的行政办公区，隔着厚实的玻璃幕墙，林晃跟伸长了脖子转身望着他的小周目光相对，他脸上的神情古井无波，悄然别开眼。

推开会议室大门，餐厅经理已不知所踪，林晃被投影仪的光芒刺得眯了眯眼，谢怀昔素白的脸孔被隐藏在闪烁的投影仪后，神情晦暗不明。

幕布上的画面不断变换，放映着栖泊酒店近年来在线上线下投放的各类平面广告，最后，定格在了一张早期的海报上。

以蓝色为主体的海报光芒晕散在整间会议室，林晃不由得也抬头多看了那张海报一眼。

版画风格的画面中，厚重清晰的玻璃大门被一只手推开一条缝隙，那玻璃大门的样式极其特殊，门框花纹繁复，是栖泊酒店特意定制的大门。

门的缝隙大约有半人宽，从缝隙中漏出一大片层叠挤挨的睡莲，睡莲上方，月光清冷舒朗，像水一般，流淌在睡莲的花瓣上，晕开浅淡的光芒。

这张海报不仅视觉上给人美的感受，想传达的信息也很清晰——推开栖泊酒店的大门，就是走进了静谧与安宁。

林晃失忆醒来后，第一次看见这张海报便觉得喜欢，不仅因为客观上的美感，更是因为他从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吸引他的亲切感。

也正是因为听说这张海报的设计者就在栖泊酒店，他才选择了在栖泊酒店工作，哪怕目前从事着与期望不符的工作，也依然想留在这里，等待进入设计组的机会。

谢怀昔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漠：“6年前，栖泊酒店在线上举办了海报征集活动，正是因为那次的活动，让酒店打响了名气。”

“而这张海报，就是当时活动的第一名，它是由陆总监设计的。”

说罢，谢怀昔懒懒抬起双目，清瘦的下颌下方亮着的投影仪将长睫染成浅色，他看向坐在长桌角落的陆总监，素白的脸孔被光打出一片明暗清晰的阴影。

陆迩对自己的作品似乎也颇为骄傲，身体在座位上微微前倾，挺直了脊背，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滞在脸上。

只听谢怀昔淡淡道，语气意味深长：“但自从凭借那张海报入职酒店之后，陆总监似乎就没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平面广告来了啊。”

林晃恰好走到陆迩身边，单手举在对方茶杯左侧，用肢体动作无声询问他是否需要添茶。

谢怀昔勾起半边嘴角，似笑非笑：“若不是当初参赛ID‘熹光’的账号拥有者确实是陆总监，我差点都要以为，那张海报其实不是陆总监做的呢。”

林晃举着手臂，半晌没有得到陆总监的回应，却见对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