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路盛北打了那通电话的原因。
总之,闻骋对路盛北,相较于房子里的其他人都更亲近。
“他们平时都不打电话?”路盛北问女管家:“也不联系?”
女管家摇头:“不是不联系,是不能联系,小骋只要见了闻先生,脑神经就会处于异常活跃的状态,打电话听到闻先生的声音都会影响到小骋的状态,来回的情绪波动,会让他很有负担,甚至会出现伤害自己的行为,需要吃药才能稳定下来,久而久之,闻先生就不经常来了。”
路盛北蹙眉:“但亲兄弟不可能一直不见面吧?”
这时候,房间门开了,助理推着陈炀的轮椅走了进来。
“再见面,不会影响更大吗?”路盛北说着话,目光已经移到了陈炀身上。
“其实闻先生每次来,都是在小骋服药睡着后,不会有真的见面的时候。”女管家说:“这也是为了小骋好。”
“为了他好?”路盛北眼皮抬了下,淡淡说:“还真是为了给自己心安,找了个很好的理由。”他声音不大,不足以让门口的人听见。
刚进门的陈炀,从轮椅上稳稳站起了身,助理给他褪去了身上的大衣,递给了他手杖,和普通的手杖长很多,应该是为了配合陈炀的身高。
陈炀白皙的指骨屈着,紧攥着柄头,指腹扣在连接杖身的深栗色皮革颈圈上。
路盛北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腰抵着身后的飘台,抱着手臂,目光始终跟随着陈炀。
女管家刚好目睹了这一幕,身材高挺,骨架宽大的男人,光是站在那里存在感就极强,他姿势松散,目光直接,毫不遮掩打量着玄关门口的另一个人,细细扫过,像是在确认某种东西的存在般,视线抬起时厚重的情绪还未来得及遮掩,让人不由得会去想面前这两位到底发生过什么。
其实面前这位先生的气质,和陈先生倒是很像,都透露着让人无法接近的疏离感,而两个人同时出现时,即使双方都没有和对方说话,但那种刻意错开的眼神,背对着一方时,另一方大胆的审视,却又在对方看过来时,微微蹙眉垂下的视线里藏起那些道不明的情绪。
那种纠缠不清,就连场外人都能清晰感知到。
女管家垂下了眼,现在的氛围已经不是他们其他人能插足的了,她微微颔首,和陈炀打了声招呼后,就连同陈炀的助理一起离开了房子。
空荡荡的白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楼上的小孩。
陈炀扫了眼二楼,刚要抬步上楼,一直沉默着,在余光里打量他的路盛北开了口。
“炀炀,你现在完全在靠营养液生活。”路盛北问:“没办法自己进食了?”
“对。”陈炀没想瞒他。
路盛北紧蹙起了眉,他以前就听医生说过,如果陈炀的病情发展到这个阶段,即便有营养液支撑,过不了几年,身体也会出现大问题。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能不能试试吃点东西?”路盛北说。
“吃了也会吐,身体对食物有排异反应。”陈炀下意识解释,说完后,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你做好自己……”
陈炀视线里,路盛北抱臂的手放了下来,低垂着头,眉心蹙得很紧。
“又这样,一开口说的话,没一句我想听的。”路盛北声音很沉:“陈炀,你这样一次一次推我走,是真当我不会难过吗?”
陈炀顿了下,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蹙了下眉后,语气还是冷着:“你不如想想,怎么在冬奥会前离开这里,没有你在,那几个孩子能拿出好成绩吗?”
陈炀说完,闷闷咳嗽了声,撑着手杖,准备要上楼,一步一步倒是走得很稳。
“说到底,我不是很在意。”路盛北突然说。
陈炀步子顿了下,房间里空气陡然冷了下来。
女管家他们很有眼色,互相对视了一眼,就离开了房间。
陈炀刚上两节楼梯,他缓缓走了下来,然后停在了路盛北面前。
路盛北比他稍微高个几公分,陈炀凑近时,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平视。
陈炀沉默看了他几秒,紧接着,一巴掌落在了路盛北脸侧。
路盛北头移过一边,懵了,陈炀打了自己?
“你刚刚说什么?”陈炀语气平静又冰冷。
路盛北喉结动了下,转头看向陈炀时,眼底却闪着微微的光,原本死气沉沉的湖面,在这一刻泛起了涟漪。
“你打我了?”路盛北大拇指擦过耳垂,像是确认一般问。
他打我了,他终于打我了?和十年前一样,扇了我一巴掌,一般人会好好扇别人巴掌吗,陈炀十年前就只这样扇我,十年后不想扇我了,现在又想扇我了,陈炀在因为自己说的话生气,那就是还愿意管我。
陈炀平静看着他:“看你的样子,好像没挨够?”
路盛北下意识点了下头。
陈炀:……
路盛北反应了两秒,这次直接笑出了声。
陈炀眉心微乎其微蹙了下,往后退了一步,他怎么了。
路盛北往前一步,紧接着,攥住了他的手腕:“你别生气,我刚说的话的意思是,我都已经把能教的全教给他们了,能不能拿冠军,我不是很在意,他们的实力,迟早有一天会拿冠军。”
陈炀垂眼,瞥了眼路盛北紧攥着他的手,突然冷笑了声:“刚进锋鸣的时候,不是说要报仇吗?现在又都无所谓了。”
“这你也知道啊?”路盛北诧异说,随后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哦对,是你让许西枫带我来的。”
陈炀观察着他的表情说:“路盛北,你给我听好了,冬奥会开始前,你必须给我滚回去。”
路盛北眨了下眼,两人对视着:“我说了,你在哪我在哪,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陈炀:……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你如果不跟我一起走,我也不可能走。”路盛北上前一步,低垂着眼说。
陈炀手轻轻攥了下。
路盛北扫了眼他的手,往前探了下脸:“再扇多少下也没用。”
陈炀:……
“你真是有病。”陈炀冷声咬牙说。
路盛北无辜眨了下眼:“我觉得咱俩差不多。”
陈炀眉心微乎其微蹙了下,他总感觉路盛北视线往下瞥了瞥。
路盛北喉结动了下,随后笑了起来。
陈炀见过路盛北很多笑容,张扬的,尴尬的,气愤的,温和的,傻气的。
但这个笑容和之前的笑容都不一样,男人脸上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时间沉淀下的英朗,脸颊肉没了,紧绷着脸部线条利落,面容明暗分明,浓密的睫毛在鼻翼上落下的道阴影,眉骨上有一道刚褪去痂的疤,还泛着红。
如果说唯一能从脸上看出年少时影子的,大概就是笑容了,直达眼底,干净直接。
但和年少时相比,又有些不同,这个笑容里,多了些,陈炀读不懂的东西。
陈炀微微蹙眉,垂下了半边眼,沉默良久后,动了动手腕说:“你太用力了。”
从刚才起某人就一直攥着陈炀的手腕,还越来越用力。
路盛北手顿了下,松了松,还小心用大拇指指腹摩挲了下被攥出红印的手腕:“……疼了?我没注意,就怕你跑走了。”
陈炀从他手里抽出手腕,像是不太自在般,指尖微微弯曲了下:“我能跑哪?不都在这儿了吗?”
陈炀没看路盛北,转身离开,撑着手杖,缓缓上了楼。
路盛北目光始终跟随着他。
闻骋对房子里所有人都保持着戒心,唯独会主动“亲近”路盛北。
闻骋的亲近表现在,会允许路盛北走近自己一米内的距离,会允许路盛北碰他的积木,甚至在路盛北拼错了之后,会蹙着眉头,一把夺过来进行纠正,改好了又反手扔回去。
女管家说,这是除了闻驰之外,第一个在小骋的世界里,能拥有这么多特权的人。
陈炀在他们不远处坐着,手撑着头,正在回着许西枫消息。
随着路盛北一系列不要命的骚操作后,许西枫最开始还震惊愤怒,单方面对路盛北讨伐,但发过去的威胁消气,全都石沉大海,他已经彻底看开了,他和疯子计较什么。
一队的所有选手都去了国家队合宿,为期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许西枫也没闲着,他老爹马上要过生日了,许西枫从十五岁那年和家里谈崩,跑回国,他爹被他气个半死后,就对他彻底放养了。
但说到底还是亲儿子,过了几年后,老爹还是给许西枫个台阶下,想让小少爷乖乖下了台阶,回加拿大继承家业,好好过日子,结果小少爷当时刚被蒋星念以会和女人结婚的理由甩了,老爹又刚好撞枪口上,许西枫不顾三七二十一,就和家里出了柜。
这一出柜可好,是彻底把老爹对他的亲情给泯灭了,许西枫甚至听他爹对外宣称没自己这个儿子了,许西枫连回家看妈妈都得偷偷摸摸,这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两年,听他妈说,老头子有了松动的意思,毕竟也是亲儿子,虽然许西枫气人,但到底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能真舍得扔了,但老爹年纪大了,也丢不下面子,许西枫毕竟是儿子,老子要脸,他不要就好了。
老爷子年纪大了,本着落叶归根的想法,最近几年许家在国内的产业链投入占比上升,前几天许西枫从大伯那里打听到,老爷子最近在云南搞养老社区开发,但是地皮上出了些问题,权属归类不清晰,项目迟迟无法动工,投了不少的钱。
老爷子自然能应付来,也用不着许西枫帮忙,但许西枫上赶着来,就当是给老爷子递个台阶,在大伯面前,直接揽下了这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