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安稳,带着一点点胸腔的震动。他的手抚上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轻柔地梳理着。然后是温热的触感落在头顶,一个吻,又一个吻,像小时候她摔倒了、他跑过来蹲下身,先吹吹膝盖,再亲亲额头,说“不疼了不疼了”。
恩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雪松和麝香的味道立刻将她包围,那是一种干净而深沉的气息,像冬日森林里被阳光晒暖的松针,像深夜书房里翻过许多次的旧书页。而她自己身上惯有的柑橘清香,此刻被这气息包裹着,融进去,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味道,像在松林深处忽然遇见一树金黄的橘子。
眼泪终于落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眶里蓄了许久的热意,终于找到了出口。泪水渗进他衣服的纤维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抱着雏菊的手收紧了一些,那些细小的灯带光芒便从两人的身体之间漏出来,像心跳的节奏,一闪,一闪。
权志龙没有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拢了拢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轻吻着。夜风从桥面上吹过,带着汉江的水汽和远处城市的余温,却吹不进这个被体温捂热的怀抱。
那些气球已经飘得很远了,变成了夜空中几乎辨认不出的几个小点。桥上的车偶尔驶过,车灯从他们身边划过一道光弧,又迅速远去。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重叠的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恩知的眼泪终于停了。她没有立刻抬头,就那样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感受着他手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头发。
“好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的。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动。
权志龙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像温柔的涟漪。他的手从她发间滑下来,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小时候就这样,”他说,语气里带着怀念的柔软,“哭完了不肯抬头,非要赖一会儿。”
恩知终于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眶还有点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她看着他,看着他低下来的眉眼,看着他衬衫上那一小片被自己哭湿的痕迹。
“因为哥哥在这里。”她说。
声音轻轻的,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权志龙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揩去她脸颊上还没干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嗯,”他说,“哥哥一直都在。”
夜风又吹过来,带着汉江的水汽,带着微凉的气息。桥栏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颗落在地上的星星。恩知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雏菊,灯带的光芒依然细碎地亮着,每一朵白色的小花都像在发光。
她忽然想起那些飘远的气球,抬头往夜空里望去。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墨蓝色的天,和远处楼群勾勒出的天际线。
“气球飞走了。”她说。
权志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
“嗯,飞走了。”他说,嘴角弯起来,“但是花还在。”
他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点温热的触感。
恩知皱了皱小鼻子,可爱的耍赖,“你身上的烟味儿好臭”
权志龙捏住她的鼻子,“这就嫌弃上我了,不知道刚才是哪位小朋友在我怀里哭鼻子”
恩知又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我每天看着那些病房里的小朋友对我笑,其实我就想哭的,可是不行,我去做志愿者任务就是要让他们开心一点儿。今天我还跟娜英妈妈聊天了,我很羞愧,只是因为自己要拍电影就卑鄙地去观察他们,现在不知道做什么才可以帮到他们?”
权志龙的吻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揽着她的腰慢慢晃动,“你去看他们本身就是一种帮助啊,你不是说了嘛,孩子们见到你都很高兴,不是还有小朋友送你礼物了嘛!”
“是亨利”,恩知笑着说,“才五岁,说让我等他长大,他来娶我”
“莫,我还有这么小情敌啊,那我要去会一会他,告诉他赶紧他恩知姐姐不能等他了,她已经找到白马王子了”
“呀,权志龙”,恩知锤了锤他的胸膛,“你是小孩子嘛!”
被锤的人笑的胸膛都震了起来,“有没有开心点儿”
恩知抠着他T恤上的印花,点了点头。
“上次你说给那个你同名的小朋友捐款是怎么捐的”,恩知突然抬起头问权志龙。
他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好像是通过Sean哥的基金会吧,你知道Sean哥热衷于公益事业”
恩知若有所思,“那你帮我联系一下Sean哥,我也想捐款帮帮这些孩子们”
权志龙答应了下来,突然想起还有她爱吃的提拉米苏没有拿出来,“现在心情好了吗”
“嗯嗯”
“还有让你更开心的东西哦”
再闭一次眼睛?”
她笑了,顺从地闭上眼。眼前是一片温暖的黑暗,只能听见脚步声绕到车后,然后是后备箱再次打开的轻响,有什么东西被拿出来的窸窣声。那些雏菊花朵的触感在她怀里,灯带的微光隔着闭着的眼睑也能隐约感知。
“好了。”
她睁开眼。
权志龙站在后备箱旁,手里托着一个白色的纸盒,盒面上印着熟悉的logo,那是她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藏在狎鸥亭的一条小巷子里,提拉米苏做得像云朵一样轻盈。他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纸盒上系着的深棕色丝带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现在心情好了吗?”他问,眼睛弯弯的,却还是认真地等着她的回答。
恩知用力点点头,发丝在脸颊边轻快地扫过:“嗯嗯。”
她抱着花走过去,凑近了看那个纸盒。透过盒盖的透明窗口,能看见里面深褐色的可可粉筛得均匀,像一层细腻的绒毯覆盖在乳白色的马斯卡彭上。是她每次去那家店必点的经典款。
“还有让你更开心的东西哦。”权志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得意的笑意,像小时候变出糖果给她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他腾出一只手,解开丝带,打开盒盖。提拉米苏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咖啡的微苦、可可的醇厚、马斯卡彭的奶香,还有一点点朗姆酒的气息,在夜风里交织成她最熟悉的味道。
“记得你上周说想吃,”权志龙说,“正好今天路过,就去买了。一直在后备箱里放着,被气球和花挡住了,差点就带回家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恩知却知道那家店有多难买。周末总是排长队,招牌提拉米苏每天限量,下午三四点就售罄。而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是下午买的?”她问。
“嗯。”他把盒盖重新盖好,丝带随意地系了一个结,“让店员多放了几块冰袋在保温袋里,应该还新鲜。”
恩知低头看着那个白色的纸盒,又看看怀里发光的雏菊,再看看那些早已飘远的气球的方向,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一下。但这次不是想哭,是另一种更满、更涨的情绪,像温热的潮水,轻轻拍打着心口。
“怎么了?”权志龙看她不说话,凑近了一点。
她抬起脸,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然后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上贴了一下,一个很短、很轻的触碰,像雏菊花瓣擦过皮肤。
权志龙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提拉米苏的盒子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里,然后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他说,“回家慢慢吃。再吹风该感冒了。”
恩知点点头。
后备箱还开着,里面的绒布衬底上,还散落着几片气球飘带留下的彩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权志龙伸手,想把后备箱关上。恩知却忽然拦了他一下。
她从花束里抽出一支雏菊,小心地放进空荡荡的后备箱里,就放在那片绒布的正中央。白色的花朵静静地躺在那里,花心的嫩黄在夜色里格外柔软。
“留一个在这里。”她轻声说,“纪念今晚。”
权志龙看着那支孤零零的雏菊,又看看她,眼睛里漾开一点笑意。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合上后备箱,然后牵着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上车吧,”他说,“回家。”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上归途。后视镜里,那处观景台越来越远,渐渐融进桥栏的灯光里。恩知抱着剩下的花束靠在椅背上,灯带的微光映在她的侧脸,和窗外流过的夜景叠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那些飘走的气球,其实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只是飞进了今晚的夜色里,飞进了汉江的风里,飞进了她心里某个被重新打开的角落。
而那个角落,有雪松和麝香的味道,有落在头顶的轻吻,有一句“哥哥在这儿呢”,和许多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七月的最后一天,首尔热得像蒸笼。
恩知站在《伤痕》剧组租用的韩屋拍摄场地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苔和旧木头的气息,混着盛夏特有的闷热。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素净的脸上一丝妆都没有,这是角色要求,从今天开始,她就是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善英了。
刚踏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是尹汝贞前辈特有的那种爽朗的笑。恩知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脚步却顿了一下。这个阵容,她在接到剧本时就已经期待了,孔刘,尹汝贞,朴正民。每一个名字单独拎出来都够让她紧张,现在要一起合作三个月。
“哦!我们小善英来了!”
尹汝贞第一个看见她,放下手里的剧本,冲她招手。快七十岁的人了,眼神还是那么亮,笑起来眼角堆满温柔的纹路。恩知赶紧走过去,规规矩矩地九十度鞠躬,“尹汝贞前辈好,我来报道啦,请多多关照。”
“哎一古,起来起来。”尹汝贞伸手拉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素颜来的?好,好,这个角色就该这样。真的是少女啊,不过今天开始就要当妈妈喽!”
旁边坐着的孔刘也站起来,“恩知xi,上次见面太匆忙,还没有好好打招呼,看过你的《金福南》,演得很好。”
恩知又是一鞠躬,双手握住他的手,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谢谢前辈!我、我真的很紧张……”
“紧张什么,”孔刘温和地笑了笑,眼角有熟悉的弧度,“这里你最小,我们都得照顾你。”
“除了英南。”朴正民从旁边冒出来,手里端着杯冰美式,冲她眨眨眼,“还记得我吧,咱们可是要演对手戏的,提前请你多担待。”
恩知被他逗笑了,紧张的情绪散了一些。她知道朴正民只比她大几岁,是那种天生带着亲和力的演员,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色短袖T恤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歉意的妈妈。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车……”
小男孩站定,先左右看了看,然后目光锁定在恩知身上。他眨了眨眼睛,小跑过来,规规矩矩地站好,然后弯腰鞠躬,声音清脆,
“恩知姐姐好!我是金英南,今年6岁,请多多关照!”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尹汝贞第一个笑出声来,朴正民嘴里的冰美式差点喷出来。恩知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腰高的小男孩,他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一副“我做得对吧”的期待表情。
她蹲下身,和英南平视。
“英南啊,”她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这样不对哦。”
英南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小眉头皱起,“啊?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看,”恩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在剧本里,我是谁?”
“是……善英妈妈?”
“对啊。那你呢?”
“我是……善英的儿子民贤。”
“所以,”恩知弯起眼睛,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尖,“你要叫我什么?”
英南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小脑袋瓜飞速运转着。旁边的大人们都忍着笑看他,孔刘甚至悄悄掏出了手机。
“是……是妈妈?”英南试探着开口,声音小小的。
“对了。”恩知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拍完戏,你都要叫我妈妈哦。提前适应一下,好不好?”
英南认真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接受新任务的表情。他重新站好,双手贴在裤缝上,深吸一口气,然后,
“妈妈!”
声音洪亮,气沉丹田,把院子里的人都震了一下。尹汝贞笑得直拍大腿,朴正民这回真的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孔刘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着这一幕,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恩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伸手把英南搂进怀里,揉着他的小脑袋:“哎,乖儿子。”
英南在她怀里闷闷地问,“是这样吗?我做得对吗?”
“对,太对了。”恩知松开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英南啊,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善英妈妈了。这三个月,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英南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我会好好叫妈妈的!”
旁边尹汝贞走过来,一手搭在恩知肩上,一手搭在英南头上:“好啦,这一家子算是认亲完毕了。来吧,咱们对一遍剧本,让妈妈和儿子先熟悉熟悉。”
恩知站起来,牵着英南的小手往屋里走。那只小手温热而柔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指,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信任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家伙——他正仰着脸看院子里的柿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三个月。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他的手。
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