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体之外,爱朵露拥有绝对的自由,但进入躯体后,便是画地为牢。
空间另一头,夫人惊慌失措看向怀里:“怎么回事?”
只见被她花藤锁脖的东英零,正一点点分解成草绿色的光纹,散入空气。是谷崎的「细雪」。
于此同时,太宰也轻声唤道:“小狗。”
那一声平平淡淡,却听得中也心头一颤。他在东英零解除爱朵露虚拟态的刹那,恢复了实体,一瞬竟有些不适应。只觉得……
重,好重,好沉!
好迷茫,好悲伤,好愤怒!
纷杂的情感像泄洪似的一股脑从胸口迸发,涌向四肢百骸,冲得他一时动弹不得,更说不出话。
“中也,你终于回来了……”太宰叹息着,紧抱住了他,手臂藤蔓似的,勒得他有点疼,但疼得很真实。
中也被迫踮起脚,鼻尖压进太宰湿冷的颈窝里。淡淡草木香被水洗过,只剩一点,他不由自主加深了呼吸,每一下都深入肺腑,好半天才靠着这么点味道,慢慢把快要崩坏的神智收拢回来。
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姿势极为不舒服,先不说是他几乎丧失了身体主权,更恼人的是……他和太宰都浑身湿哒哒的,从邓肯那抢来的西装材质过好,绸缎似的黏糊糊贴在身上,于是里面的金属链便更紧密地咬着皮肤,随着两人的呼吸一下一下摩擦,似百蚁啃噬。
“小心!”中也一把推开太宰,抬手挡回了夫人射来的疯狂反扑。
亚当已挡住了大半,但花藤就像永生的触手源源不断,洪水猛兽似地涌来。
原来肉眼见是这样的……完全没有虚拟态里火树银花般的绚丽,不过是电光火星残忍地辣手摧花,残枝败叶满天飞。
愤怒一下又回来了。中也格开太宰再度伸来的手,脚尖一点,如一支穿云红箭直射夫人,长腿如鞭,狠狠抽向她腰腹。
夫人慌乱间筑起花墙格挡。
“唰——”花墙顷刻解离,漫漫碎白飘了满屋。
如雪碎花里,东英零摸了雷兹上上下下百十来遍,才确认他确实完好无损。太宰那发子弹,只是射进了他耳后的地面。
东英零神情复杂瞟了太宰一眼,但见后者满心满眼都在中也身上,已然不闻外物。
“……”雷兹这才稍稍直起身,手颤抖着抬起,悬在两人中间,停住。
被东英零轻轻回握,看着他,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忽然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腕上的异能抑制环,少顷,平静转向亚当,开口第一句便是:
“警察叔叔。”
“噗……”乱步憋了一路,终于笑出来。
亚当挠头:“本机的外型设定应该是二十出头的英俊男子,你该称呼我为,警察哥哥。”
“……抱歉,习惯了。”东英零木着脸,居然真乖乖改口,“警察哥哥,我还可以跟他说几句话吗?”
乱步扒着谷崎,肩膀疯狂抖动。
亚当郑重颔首,退后一步:“适当满足嫌疑人的需求,对案件的侦破往往有奇效。”
这理由说得很专业很合理,但主要还是……
“呜……嘤……嘤……”
谁见到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哭成个婴儿都会动容的。很显然,亚当的人类情绪模块也装载了这一项。
“……都三十多的人了,还哭,一点没长进。”东英零双手捧住雷兹的脸,拇指替他轻柔擦拭眼泪。
雷兹哭得根本说不出话。
东英零望着他,眼底像盛了水,半晌哭一般地笑起来:“……嗳,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雷兹深深看了他许久,久到似乎要把这十年补回来,良久自己抬手狠狠抹了把泪,突然变脸,哽咽着自嘲:
“你刚采访时问我,觉得你演技怎么样,我说很好。我说谎了。真的答案是,烂透了!”
东英零动作一下僵住。
“从你归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是你。”
雷兹说着语速渐快,一整个情绪翻上来:
“一开始我怀疑我疯了,一个虚拟偶像?会是你?可是后面我们合作音乐,相处的时间越长,我越确定就是你!只有你,才知道我每次从C小调转E大调前总爱先垫一拍玻璃似的叮!只有你,才知道我每首曲子结尾最后一个音一定要拖长半拍,因为——”
“因为你不想结束……”东英零轻声道。
雷兹吸了口气,声音抖得厉害:“对,只有你,只有零才知道。”
“……既然认出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雷兹一下又沉默了,本来流干的泪,又淌了下来,无声地淌下来。
“……因为你说你叫爱朵露,喜欢我写的曲。”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东英零向来最嫌弃我的曲了。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便陪你演。”
说到最后,他笑了,满脸泪痕闪亮:“我的演技是不是很好?”
东英零:“……”
一时静谧。
连中也都忍不住在和夫人破釜沉舟的缠斗间隙,抽空往这边瞥了一眼。
三十多岁的男人跪着,十几的少年站着。缤纷的花瓣在他们之间飘落,有种不合时宜,残忍的唯美。让他不由想起当初塔塔尔村里,阿呆鸟专为公关官准备的那场盛大的羊毛雨。
那一对修成了正果,而这一对……
东英零良久没吭声,不是不想说话,是因为泪终于流了下来。他必须紧咬着嘴唇,才勉强没泄出声音。
雷兹凝注他,搂住他,手在他背后极轻地拍了拍,然后昂起头,唇落上他额角那片烟花似的胎记,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而后停了动作,又问,“这次……又要等你多久?”
东英零说不出话,只能苦笑。
亚当替他开口:“根据刑事司法实践,绑架罪通常处于终身监禁或长期监禁,具体刑期根据案件的严重程度和具体情节判定。”
雷兹深吸一口气,稍退了身,最后拂了下东英零的背,又叹:“我都老了。”
东英零笑得更苦,他将额头抵上雷兹的,又是好半天说不出话,半晌才声若蚊蝇道:
“别等了,莱尼。”
雷兹瞬间静止:“……”
“我们不是已经一起完成小时候的梦想了吗?”东英零的手插进雷兹乱糟糟的发里,慢慢摩挲,声音像唱歌似地低吟,吟唱儿时的旧梦,“你作曲,我唱歌。就这样,很——”
他戛然而止。
下一秒,“噗”地一声,鲜血从他口中喷溅,落上雷兹的白衣,如罂粟绽放。
雷兹吓傻了,双目圆瞪,眼球一寸寸向下转,看到一朵白玫瑰花,从东英零胸口处开出来,花尖染血,冶艳极了。
“……”
“……”
他嘴巴大张,但声音过了很久才追上来:
“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