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揽月山庄却灯火通明,乱成了一锅粥。
太子是半夜接到密报的,原本在城郊皇庄视察赈灾粮,听闻书房进了刺客、密室机关被触动,当场就变了脸色,连夜快马加鞭往回赶。一路风尘仆仆冲进揽月山庄,就见书房院里站满了护卫,地上躺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血腥味混着夜里的潮气,直冲鼻子。
“废物!一群废物!”太子一脚踹翻门口的花架,青瓷瓶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山庄里三层外三层守着,三番四次的连个刺客都拦不住!孤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
侍卫统领林威单膝跪在地上,额头渗着冷汗,声音都打颤:“殿下恕罪!那刺客身手极好,对山庄地形熟得离谱,避开了大部分岗哨,打晕了书房门口的守卫才进的密室。等我们听到机关响动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往外冲了,弟兄们拦不住,还……还折了三个兄弟。”
“刺客往哪个方向跑了?”姚煜阴沉着脸,咬牙问道。
“往西跑了,看方向是往京城去的。”林威低着头,“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只是夜里视线差,怕是……怕是追不上了。”
姚煜没工夫跟他算账,一把推开挡路的下人,径直冲进书房。书架已经归了位,却能看出明显的挪动痕迹,他快步走到墙前,伸手按动机关,暗门“咔哒”一声弹开,里面空荡荡的,原本放着紫檀木锦盒的暗格,如今只剩一层薄灰。
“锦盒呢?!”姚煜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里面的东西呢?!”
林威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回、回殿下,暗格里的东西……应该是被刺客拿走了。”
“不可能!”姚煜猛地转过身,眼底猩红,“那暗格有机关,锦盒里藏着毒针,密室里还有暗箭,他怎么可能拿了东西还能活着跑出去?!”
“属下查看过了,毒针被触发过,暗箭也射了。”林威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地上有血迹,刺客应该是中了毒针,也中了毒箭,但还是硬撑着跑了。”
姚煜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那锦盒里放的不是别的,是他和沈崇安这些年往来的全部密信、克扣军饷的原始账册、卖官鬻爵的详细名单,还有当年断鸿岭之役,沈崇安和北渊宣武帝私通的亲笔信。这些东西,是他和沈崇安的命根子。他以为藏在密室最深处,又布了重重机关,万无一失,没想到竟然被人偷了!
“查!给孤查!”姚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威的鼻子吼,“就算把靖安城翻过来,也要把刺客给孤找出来!还有,立刻去请沈相过来,快去!”
“是!属下这就去!”林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姚煜站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只觉得后背发凉。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陆琰。除了陆琰,没人会费尽心机偷这些东西。可陆琰堂堂定北侯,手握重兵,犯得着亲自夜闯山庄?而且那刺客对山庄地形、对密室机关非常熟悉,就像…来过一样。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子里。
陆婉宁。
又是那个女人!
只有她,这五年来能自由出入他的书房,甚至上次偷虎符的时候还进过密室;只有她,熟悉山庄的每一条路,知道守卫换班的时辰;也只有她,会拼了命地帮陆琰拿这些东西!
“好啊……好一个陆婉宁!”姚煜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眼底满是阴狠,“孤还真是小瞧你了。上次偷孤的虎符还不够,这次竟然还敢来偷孤的密信。看来上次孤给你的教训还不够,还是对你太仁慈了!”
他正咬牙切齿地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沈崇安匆匆走了进来。沈崇安穿着便服,胡子都没捋顺,显然是半夜被叫醒的,脸上带着几分仓促:“殿下,到底出什么事了?林统领说密室被盗,究竟怎么回事?”
“沈相,你自己看。”姚煜指着空荡荡的暗格,声音沉得像冰,“锦盒没了,所有东西,都被人偷走了。”
沈崇安脸色骤变,快步走到暗格前,伸手摸了摸里面的灰尘,指尖都在抖:“怎么会?这密室机关重重,怎么可能说被偷就被偷了?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除了陆琰和陆婉宁,还能有谁。”姚煜冷笑一声,“尤其是陆婉宁,她对这山庄熟得跟自己家一样,密室她也进来过,除了她没人能这么顺利找到暗格。她之前就敢偷虎符,现在偷密信也不奇怪。”
沈崇安背着手在密室里踱了两步,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是陆婉宁!臣早就劝过殿下,不要对陆婉宁心慈手软,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姚煜烦躁地踹了一脚墙壁,“东西都没了!等陆琰拿着这些证据上朝,你我都得死!”
“殿下稍安勿躁。”沈崇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今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陆琰偷的,贸然去要人,反而落了下乘。这些年我们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光凭几封密信几本账册,定不了我们的死罪。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说这些是伪造的,再找几个替罪羊顶罪,未必翻不了盘。”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立刻派人盯住定北侯府,十二个时辰轮班守着,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找机会把东西抢回来。第二,我们得先下手为强。殿下明日一早就进宫,去跟陛下哭诉,就说陆琰仗着兵权在握,跋扈嚣张,屡次针对殿下,还派人私闯您的别院。先给陛下心里种根刺,到时候他再拿证据出来,陛下也会多几分疑心。”
“另外,”沈崇安接着说,“臣今晚就去联络几位心腹大臣,让他们近日多上几道折子,弹劾陆琰拥兵自重、私练亲卫。先把水搅浑,就算他拿出证据,朝臣们也会先入为主,觉得他是故意构陷储君。”
姚煜听着,焦躁的心渐渐稳了下来。他点点头,眼底重新闪过狠光:“还是沈相考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还有陆婉宁那个贱人,等这事过去了,孤一定要让她生不如死!敢三番四次的背叛孤,她就要付出代价!”
沈崇安没接话,只是看着暗格,眼神沉沉。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陆琰蛰伏了五年,突然动手,恐怕是有备而来。这一次,怕是真的要鱼死网破了。
婉宁醒后的第三天,已经能靠着软垫坐起来了。太乙紫金丹药效奇佳,毒素清得干净,只是腹部的箭伤还需要养着,不能大动作。陆琰几乎是推了所有能推的公务,天天守在她院里,喂药、喂饭、事事都亲力亲为,连凌霜都插不上手。
这天午后,陆琰刚喂婉宁喝完汤药,拿蜜饯哄她,云澈敲了敲门,走进来低声道:“小侯爷,都安排好了,刘大人那边回话了,说今晚请您过去一趟。”
婉宁嘴里含着蜜饯,闻言抬起头:“是兵部的刘尚书吗?五哥,你要联络朝臣了?”
“嗯。”陆琰帮她擦了擦嘴角,语气放得很柔,“罪证已经拿到了,总不能放着落灰。你安心养伤,这些事我来处理就好。”
“我也能帮上忙的。”婉宁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道,“那些密信和账册我都看过,哪本对应哪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要是有不清楚的地方,你随时问我。”
“知道了。”陆琰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道,“我们宁儿最能干了。但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别的都不用想。等你养好了,我们再一起算账。”
婉宁抿着嘴笑,乖乖点了点头。她知道陆琰是心疼她,不想让她费神。可她心里比谁都盼着那一天,盼着父兄和六万将士沉冤得雪,盼着姚煜和沈崇安得到报应。
当晚,陆琰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常服,带了云澈,悄悄从后门出了府,直奔兵部刘尚书的府邸。
陆琰被引进书房的时候,刘尚书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几年不见,刘尚书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看到陆琰进来,连忙站起身:“小侯爷。”
“刘大人。”陆琰拱了拱手,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今日深夜叨扰,是有件东西想请大人过目。”
刘尚书疑惑地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信纸,正是当年断鸿岭之战,沈崇安和北渊宣武帝往来的密信。他越看手越抖,看到最后,眼眶都红了,“啪”地一拍桌子:“果然!我就知道当年的事有蹊跷!断鸿岭地势险要,布防严密,怎么可能说中埋伏就中埋伏!原来是沈崇安这个狗贼通敌卖国!”
“大人明鉴。”陆琰沉声道,“当年我父兄和六万将士死得不明不白,陆家被诬陷通敌,这笔账,我记了五年。如今原稿已经到手,铁证如山。我今夜来,就是想问问大人,愿不愿意与我一同上奏,为陆家军翻案,拨乱反正?”
刘尚书捏着信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片刻,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有何不敢!当年国公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苟且偷生五年,日日都活在愧疚里。如今有了证据,就算丢了这身官服,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为国公爷和少将军们讨回公道!小侯爷你放心,兵部这边我来安排,当年克扣军饷、调换粮草的账目,我都悄悄留着底,到时候一并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