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书香伏在地上,肩膀随着啜泣微微发颤,积压了二十一年的愧疚与心疼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陆琰站起身,眉宇间的厉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审慎。他扫了眼地上的老宫人,语气平淡却分量极重:“今日这番话,事关皇室血脉与陆家安危。出你口,入我耳,敢泄露半个字,你该知道后果。云澈,你亲自送安姑姑回宫,绕西巷后街走,绕开所有巡街的眼线,别让东宫或是丞相府的人瞧见她进过定北侯府。”
“是,小侯爷。”云澈应声上前,对着安书香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书香又对着床榻方向郑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哽咽发哑:“小公主好生歇息,老奴改日再寻机会来看您。往后但凡有用得着老奴的地方,您只管递消息进宫,老奴万死不辞。”
婉宁怔怔地坐着,没应声,只目光空空地望着头顶的素色帐幔,直到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陆琰脸上。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轻得像风的话:“五哥,我不是镇国公的义女吗?原来……我连这个身份都是假的。”
陆琰心里一揪,立刻坐到床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他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暖而踏实,一点点把温度渡给她。“胡说什么。”他语气放得很柔,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爹娘把你抱回来,疼了你十六年,大哥教你兵法,二哥教你下棋,三哥教你射箭,四哥教你书画,我教你骑马练枪……你是陆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怎么会是假的?”
婉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得厉害,泪珠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凉得惊人。“可我到底是谁呢?”她声音发颤,带着茫然,“这些年,我到底是谁?是陆家捡回来的孤女,是太子手里的玩物,还是……从没见过面的先皇后的女儿?”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虽然无父无母,可陆家给她的爱半分不少,她活得比很多世家嫡女还恣意。可安书香一席话,像把她的人生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烟火气的陆家岁月,真实温暖;一半是深宫的阴谋算计,冰冷荒诞。她像是站在中间,往前不是,往后也不是。
“你是陆婉宁。”陆琰握紧她的手,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是我陆琰从小护到大的姑娘,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别的身份都不算数,只有这个,是你活了二十一年实打实过出来的,谁也抢不走,谁也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被角,语气软下来:“别胡思乱想。真要是心里乱,咱们就慢慢看手札,看完了,你要是不想认这个身份,咱们就当从没听过这回事。天塌下来有五哥顶着,谁也不能逼着你做什么。”
婉宁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烛火跳了一下,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认真照得清清楚楚。她心里那股翻涌的慌意,忽然就定了些。她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好,咱们接着看。”
陆琰拿起那本线装手札,翻到刚才没看完的地方。两人并肩靠在床头,头挨得很近,一起看着纸上娟秀的簪花小楷。越往后翻,萧皇后的字迹便越软,字里行间全是化不开的思念。
翻过出生那日的记载,下一页便是百日之期。墨迹浅淡,像是写的时候沾了泪,晕开了些许笔画:
“吾女安好?今日是你离开本宫的第一百天。本宫每天都在想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哭鼻子。陆家夫妇都是好人,本宫托人旁敲侧击打听过,说卫夫人把你养得白白胖胖,见人就笑,国公爷还给你取了名字,叫婉宁。温婉安宁,是个好名字,正合了本宫的心愿。”
婉宁指尖轻轻拂过“婉宁”两个字,鼻子又是一酸。原来她的名字,也暗合了生母的心愿。她从前总问娘亲,自己的名字有什么讲究,娘亲总笑着说,就是盼着她一辈子温婉安宁,无灾无难。
原来她走后的第一百天,生母还在托人打听她的消息。她不是被彻底抛弃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人记挂着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再往后翻,是一岁生辰的记载。纸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泪痕,想来写的时候,皇后是落着泪写的:
“吾女安好?今天是你的一岁生辰。本宫给你做了一件小衣服,绣了小小的梅花,可是却不能送给你。本宫只能对着月亮,祝你生辰快乐。听说你抓周抓了一把小木枪,陆家是将门,你将来定然也是个英姿飒爽的姑娘。”
婉宁愣了愣。抓周的事她早就不记得了,倒是小时候听娘提过,说她放着胭脂水粉、金钗玉佩不拿,偏偏攥着个迷你小木枪不肯放,爹当时笑得合不拢嘴,直说我们家宁儿将来有出息。
原来这件事,深宫之中的生母也知道。婉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陆琰没说话,只默默递了帕子过去,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没松开过半分。
手札往后翻,大多是些琐碎的小事。萧皇后会写姚煜学会了走路,会写朝中又发生了什么事,可写着写着,总会拐到她身上。
“吾女安好?姚煜今天会叫母后了。可本宫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你。如果当年没有把你送走,现在会叫母后的,应该是你吧。本宫真的好后悔,好后悔啊。要是当初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就能护着你长大了?”
看到这里,婉宁的肩膀轻轻抖了起来。她没法恨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她能读懂字里行间的无奈,一个在深宫里孤立无援的皇后,护不住自己的女儿,只能把她送走,换一条活路。说不上原谅,却也怨不起来,只剩下说不清的酸涩。
陆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似的,一下一下顺着气。“都过去了。”他低声说,“先皇后也是没办法。她要是不送你走,说不定你长不到这么大。”
婉宁“嗯”了一声,轻轻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气,心里的慌意慢慢散了些。
手札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内容也越短,想来是萧皇后的身子越来越差了。翻到最后几页,落款是景和九年十月初九。
“景和九年十月初九,本宫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本宫不怕死,本宫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如果有来生,本宫一定不要再做皇后,不要再生在帝王家。本宫只想做一个普通的母亲,陪着你长大,看着你嫁人,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