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一层青白的光。
婉宁是在陆琰怀里醒的。昨夜哭了大半宿,又心绪起伏太大,睡得极沉,此刻睁眼时还有些发懵,鼻尖全是他身上熟悉的松木皂角香,暖烘烘的裹着她。
她动了动手指,下意识想摸自己的右肩,手刚抬到半空就被陆琰按住了。他早就醒了,低头看她时,眼底还带着没散的睡意,声音哑哑的:“醒了?再睡会儿,还早。”
“不睡了。”婉宁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五哥,那本手札……”
“手札在我这儿,跑不了。”陆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放得很缓,“别一睁眼就琢磨这些事。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别的事,有我。”
婉宁“嗯”了一声,乖乖躺着没动,指尖无意识地勾着他里衣的衣襟,小声问:“五哥今天是不是要去前院议事?还要去宫里吗?”
“不去宫里,就在府里。”陆琰低头看她,见她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心疼得很,“等会儿让小厨房把粥端进来,你在床上用。我去外间交代点事,很快就回来陪你。”
婉宁点点头,松开了手。陆琰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起来,披了外袍,又替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内室。
外间书房里,云澈已经候着了。见陆琰出来,立刻上前半步,低声行礼:“小侯爷。”
陆琰一进门,脸上的柔和便收得干干净净,眉宇间凝着几分冷厉。他走到案后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开门见山:“给你两件事,立刻去办。”
“小侯爷吩咐。”云澈躬身应声。
“第一件,查安书香。”陆琰声音低沉,“让宫里的眼线想办法将她的旧档调出来,查她什么时候入的宫,是不是当年先皇后从萧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这些年她在宫里都做了什么,和东宫、和丞相府有没有往来,一丝一毫都别漏过。”
“是。”云澈回答
“第二件,去城外找一个姓王的稳婆。”陆琰顿了顿,回忆着手札里的时间,“景和四年三月,是她进皇宫给先皇后接的生。你找到人,问问当年生产的详情,先皇后生的到底是皇子还是公主。办事要隐秘,别惊动丞相府的人。”
云澈一一记下,又抬头问:“若是王稳婆不在了呢?”
“找她的家人,找她身边的人。”陆琰眸色沉了沉,“哪怕是一句临终的遗言,也要给我挖出来。”
“属下明白。”云澈领了命,转身要走,又被陆琰叫住。
“等等。”陆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的梧桐树,“侯府的守卫再加一倍,内院尤其是婉宁的院子,不许任何陌生面孔靠近。揽月山庄和丞相府也加派人手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云澈退下去之后,书房里便安静下来。陆琰站在窗边,负手而立。他心里清楚,安书香昨夜说的那些话,十有八九是真的——胎记对得上,匣子和凤佩的规制也错不了,沈崇安和太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恰好印证了这场狸猫换太子的阴谋。
可真相越是接近,风浪就越大。
沈崇安布局二十一年,把亲儿子推上太子之位,把持朝政,残害忠良,绝不会坐以待毙。安书香突然出宫来侯府,说不定已经落在了他眼里。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城外揽月山庄。
姚煜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个茶杯,指节都捏白了,脸色阴沉沉的。地上碎着一片瓷片,是刚才他摔了一个茶盏。
“真是反了他陆琰!”他猛地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湿了大半张桌案,“不过是打了几场胜仗,就敢不把孤放在眼里!真以为自己承袭了定北侯,就能跟孤平起平坐了?”
下首坐着的沈崇安慢悠悠地端着茶碗,盖子刮着茶沫,神色半点不慌。等姚煜发完了火,他才缓缓开口:“殿下稍安勿躁。陆琰年少得志,又立了大功,尾巴翘上天也是正常的。他越是张狂,死得越快。”
“可父皇现在信他!”姚煜皱着眉,一脸烦躁,“昨天孤跟父皇说,陆琰拥兵自重,得削他的权,父皇反倒说他守边有功,让孤别多想。再这么下去,他手里的兵越来越多,咱们还怎么动他?”
沈崇安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姚煜,眼神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殿下,打蛇打七寸。陆琰现在看着风光,其实根基还不稳。他在朝中能依仗的,不过是几个陆震霄的旧部。咱们不用直接动他,先把他的羽翼一根一根剪了,等他成了没爪子的老虎,再收拾他就容易了。”
“沈相的意思是?”姚煜眼睛一亮,往前倾了倾身子。
“第一个,先动兵部尚书刘松。”沈崇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刘松是陆震霄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些年明里暗里都帮着陆家。兵部掌着军饷、调兵的权,有刘松在,陆琰在边关招兵买马、调配粮草都方便得很。把刘松拿掉,等于断了他一条胳膊。”
姚煜点点头,又皱起眉:“可刘松是老臣,父皇一向信任他。就这么动他,父皇能答应吗?”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沈崇安笑了笑,笑得阴恻恻的,“臣已经让御史台的人准备好了证据。贪墨军饷、私通边将、包庇陆家旧部,这几条罪证摞在一起,真真假假谁能分得清?陛下本就忌惮武将掌权,只要咱们把证据摆出来,再添几句‘功高震主’的话,陛下心里自然会起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到时候殿下再在旁边说几句‘秉公办理、以正朝纲’的场面话,给陛下一个台阶下。刘松这官,保不住。”
姚煜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烦躁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得意:“还是沈相想得周全。对了,断鸿岭的那些旧账,陆琰不会还在查吧?”
“他自然在查。”沈崇安冷笑一声,“只可惜,他查不到头。当年知道内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在咱们手里。他就算查到天上去,也只能查到是他父亲陆震霄指挥失当,怪不得别人。”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殿下,前几日宫正司有个老宫女出宫,去了定北侯府。臣让人盯了一下,是先皇后身边的旧人,叫安书香。”
“安书香?”姚煜想了想,没什么印象,“一个老宫女,去陆琰那儿做什么?莫不是陆琰想拉拢宫里的人?”
“不像。”沈崇安摇摇头,“一个教引嬷嬷,手里没权没势,拉拢她也没用。想来是陆家以前和宫里有什么旧交情,托她办点私事罢了。一个老奴,掀不起什么风浪,不用放在心上。”
姚煜也没当回事,毕竟一个宫女而已,能成什么气候。他又兴致勃勃地和沈崇安商议起弹劾刘尚书的细节,连带着怎么把案子往陆琰身上引,怎么一步步削掉陆家的兵权,都商量得明明白白。
沈崇安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殿下,陆琰这次回京,民心军心都在他那儿,咱们不能急。先敲山震虎,拿刘松开刀,一来试试陛下的态度,二来也给陆琰提个醒——这朝堂,还轮不到他说了算。”
“沈相放心,孤都明白。”姚煜点点头,送沈崇安到门口,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他倒要看看,没了朝中大臣帮衬,陆琰一个光杆侯爷,还怎么跟他斗。
第二日早朝,金銮殿上。
皇帝姚恒坐在龙椅上,刚说了几句边关防务的事,御史中丞丁大人就捧着笏板出列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
“讲。”姚恒抬了抬手。
“臣弹劾兵部尚书刘松,贪墨军饷、私通边将、包庇罪臣旧部,三大罪状,证据确凿!”丁大人声音掷地有声,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高高举过头顶,“此乃臣搜集到的账册与密信,还请陛下过目!”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随即纷纷侧目。谁都知道刘松是镇国公陆震霄的旧部,是武将一派的中坚力量。这时候弹劾他,摆明了是冲着陆家、冲着陆琰来的。
陆琰站在武将列首,闻言眉头微蹙,抬眼看向丁大人,眼神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