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金銮殿上的金砖还沾着晨露的凉意。
昨日兵部尚书刘松被下狱的余波还没散,满朝文武心里都提着一根弦,站在班列里各怀心思,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龙椅上的皇帝脸色不算好,眼下带着青黑,显然昨夜也没睡安稳,刚开口说了两句今年南边漕运的事,底下御史台的方向就站出个人来。
是副都御史王茂。他捧着笏板“扑通”跪下,声音比昨日的丁御史还要洪亮:“陛下,臣有本奏!臣弹劾吏部尚书严敬,身居铨选要职,却卖官鬻爵、中饱私囊,收受下属贿赂不计其数,结党营私,把持官员任免,其心可诛!”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刚动了兵部,转头就冲着吏部去了。谁不知道严敬是当年陆珹的至交好友,陆家出事之后,他明里暗里帮衬了不少,是陆琰在朝中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太子党这是摆明了要把武将一派的人挨个拔干净。
陆琰站在武将班首,指尖猛地攥紧了笏板。他抬眼看向王茂,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却没立刻出声。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监捧着奏折走下来,接了王茂手里的奏章和一叠纸,快步送到御案上。姚恒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那叠纸里夹着好几份“拜帖”,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送了多少银两、求什么官职,落款都是等着补缺的官员。
“严敬,”姚恒把奏折往案上一放,声音沉了下来,“王御史弹劾你的这些事,你自己说。”
严敬从文官班列里走出来,撩袍跪下,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陛下,臣掌吏部八年,自问秉公选官,从未收过一两贿赂。这些所谓的拜帖全是伪造,臣从未见过!王御史空口白牙就定臣的罪,臣不服!”
“严大人倒是好口才。”王茂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俱在,城南的银号都查到了你名下存的二十万两白银,你一个二品尚书,年俸不过千两,哪来的这么多银子?不是卖官来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臣祖上留下的家产!”严敬气得声音发颤,“臣祖上经商,置下不少产业,这在户部都是有档可查的!王御史拿莫须有的赃款栽赃臣,究竟是何居心?”
“祖上的家产?”丞相沈崇安慢悠悠地从班列里走出来,行了个礼,语气平淡却字字扎人,“严大人,据臣所知,你父亲那辈就已经败了家,到你这辈全靠俸禄过日子,哪来的二十万两家产?你说户部有档,不如现在就请户部钱大人拿档册出来对对?”
他说着,目光扫向户部尚书钱文——那是陆琂的同窗好友,也是陆琰这边的人。
钱文心里一紧,刚要出列,就听见沈崇安又补了句:“哦对了,钱大人和严大人素来交好,这档册是真是假,还真不好说。”
一句话,先把钱文的嘴堵上了,还顺便扣了个“串通作伪”的帽子。
陆琰终于站了出来。他撩袍跪在殿中,声音沉稳有力:“陛下,严尚书为官清廉,朝野共知。当年惠州闹灾,他捐了半年俸禄赈灾,连家里的宅子都典当了一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卖官鬻爵?这些证据来路不明,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想剪除忠良,把持朝政!”
“定北侯这话就重了。”太子姚煜也适时出列,站在沈崇安身边,一脸公允,“父皇只是让查,又没说一定是严尚书的错。可如今证据摆在眼前,总不能因为他和你陆家交好,就置之不理吧?传出去,人家该说我大晟朝堂官官相护,律法形同虚设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皇帝姚恒,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吏部掌管天下官员任免,干系比兵部更重。既然有人弹劾,证据确凿,就该先将严敬革职下狱,让三司仔细核查。查清楚了,自然还他清白;若是真有其事,也正好整肃吏治,以儆效尤。”
“陛下!”陆琰抬头看向龙椅,“严尚书掌吏部多年,任免官员无数,得罪的人也多。这些伪造的证据漏洞百出,只要仔细一查就能辨明真伪。何必急着下狱?真要是屈打成招,岂不是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定北侯处处维护,”沈崇安淡淡开口,“倒让臣想起一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前有刘松,后有严敬,都是陆家的旧部,接连被查出贪腐之事。定北侯这般着急,莫不是怕查到最后,牵扯出更多的事来?”
“你——”陆琰猛地抬眼,目光如刀般射向沈崇安。
“够了。”姚恒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看着殿下跪着的严敬,又看了看一脸正色的太子和丞相,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
他本就忌惮陆琰兵权太重,如今陆琰在朝中联络旧部,势力越来越大,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再次削一削武将派的羽翼。至于严敬是不是真的冤枉,等查了再说——真冤枉了,放出来便是;若是能借此再次敲打敲打陆琰,也未尝不可。
“传朕旨意。”姚恒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却字字清晰,“吏部尚书严敬,涉嫌卖官鬻爵、结党营私,即刻革去所有职务,押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在案情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吏部暂由左侍郎署理。”
“陛下!”严敬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陆琰还想再劝,姚恒却摆了摆手,站起身来:“退朝。”
明黄色的身影转身进了后殿,留下满殿朝臣面面相觑。
沈崇安和姚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得意。两人也不多留,转身就往外走,路过陆琰身边时,沈崇安还微微颔首,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定北侯,承让了。”
陆琰没理他,站在原地,指尖攥得指节发白。旁边几位老臣围过来,个个脸色难看,却又无可奈何。
“小侯爷,这摆明了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刘大人刚进去,严大人又进去了,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陛下这是偏听偏信啊……”
陆琰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火气,看向众人:“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清者自清,我保证严大人和刘大人都不会有事的。大家先回各自衙门当差,言行谨慎些,别让他们抓住把柄。此事本侯自有分寸。”
众人叹了口气,知道多说无益,纷纷拱手告辞。
陆琰走出金銮殿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晃眼睛。他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火没处发——皇帝明知道是栽赃,却还是顺水推舟,说到底,还是忌惮陆家,忌惮他手里的二十万大军。
什么君臣相知,什么忠良之后,在帝王的猜忌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一路回了定北侯府,陆琰没去内院,径直去了外院的书房。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酸梅汤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