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京城天牢深处反倒比外头更阴冷。霉味混着血腥气往骨头缝里钻,墙壁上渗着水珠,脚下的青石板滑腻得沾脚。
刑部尚书方肃一身绯色官袍,捏着绣帕掩住口鼻,嫌恶地避开地上的血污。他面前的刑架上绑着两个人,正是三天前被拿下的兵部尚书刘松与吏部尚书严敬。
往日里两位都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今却被打得遍体鳞伤,衣衫破碎,伤口泡在潮湿空气里,边缘已经泛了白。两人垂着头,气息微弱,却硬是没哼过一声。
“两位大人,这又是何苦呢。”方肃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裹着假惺惺的惋惜,“不过是画个押的事,认了陆琰是通敌主谋,是他指使你们私通北渊、贪墨军饷、豢养死士,本官立刻奏请陛下,免你们死罪,还能保你们一家老小平安。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兵部尚书刘松猛地抬起头,“噗”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正落在方肃脚边。他眼眶通红,眼神硬得像边关的石头:“放你的狗屁!陆小侯爷镇守北境五年,杀得北渊小儿闻风丧胆,他会通敌?方肃,你这条沈家的狗,为了巴结沈崇安,什么脏水都敢泼!我刘松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要我攀咬忠良,你做梦!”
“陆将军是什么人,满朝文武谁不清楚?”吏部尚书严敬也咳着血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断鸿岭六万将士尸骨未寒,你们也敢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就不怕半夜鬼敲门吗!我等宁死,也不做这污人清白的小人!”
“好,好得很。”方肃脸上的笑收了,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看来是刑部的刑具太客气了。来人,换盐水鞭,接着打!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老子的鞭子硬!”
皮鞭蘸了粗盐水,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痕,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刘松和严敬咬着牙,到后来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只是死死瞪着方肃,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打了足足半个时辰,两人先后昏死过去两次,冷水泼醒了接着打,却半个字都没松口。
方肃看着手下递来的刑讯记录,烦躁地皱紧了眉。他本以为两个文官骨头软,吓唬吓唬就招了,没想到倒是两块硬骨头。
“大人,三日后就是三司会审,拿不到供词,沈相那边没法交代啊。”心腹小吏凑上来,低声提醒。
方肃眯了眯眼,眼底闪过阴狠:“不招就不招吧。他们不画押,不会有人替他们画?去找个笔迹相仿的书吏,把供词誊写清楚,按上指印。本尚书要的不是他们认,是陛下信。”
小吏眼睛一亮,连忙应声:“是!小的这就去办!”
方肃最后瞥了眼刑架上奄奄一息的两人,嗤笑一声,甩袖走了。天牢里重归死寂,只有雨水顺着墙缝滴答往下落,像谁压在喉咙里的哭声。
同一时刻,定北侯府的书房里,却透着几分难得的平静。
婉宁正站在书案旁指着一册官员名册,给陆琰逐条分析局势。
“你看这三天,方肃接连提了兵部三个郎中、吏部两个主事,全是你一手提拔的旧部。”她指尖点在名册上,语气冷静清晰,“他是想先从底下人撬开缺口,攒够‘证据’再往上攀。现在刘大人、严大人一落网,等于断了你在朝堂的左膀右臂,下一步,铁定是要冲着你本人来的。”
陆琰坐在案后,指尖按着眉心,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这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一边要托人往天牢递消息、送伤药,一边要防着沈崇安暗中搞鬼,饶是铁打的人也有些扛不住。
他闻言苦笑一声:“你看得比我还准。沈崇安这就是剪我臂膀,步步紧逼。他知道直接动我不容易,就先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拔干净,等我成了孤家寡人,随便安个谋逆的罪名,就能置我于死地。”
“也没那么容易。”婉宁抬眼看他,眼神明亮,“你是定北侯,北境十五万陆家军和你带回来的五万精锐只认你陆家的虎符。陛下就算忌惮你,也不敢真的把你逼急了。他现在就是赌,赌我们不敢鱼死网破,赌陛下的疑心能压过理智。”
陆琰抬眸看着她,灯下她眉眼清亮,条理分明,半点不见慌乱,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他总觉得婉宁像棵长在石缝里的竹,看着纤细,实则韧劲十足,摔得再狠,转头就能直起腰来。
“倒是让宁儿跟着操心了。”他叹了口气
“说什么傻话。”婉宁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松,“陆家待我恩重如山,你又护了我这么久,这些事本就是我该担的。倒是你,别总硬撑着。天塌不下来,真塌了,也不是你一个人扛。”
她说得坦然,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袖角。
婉宁比谁都清楚沈崇安的狠辣。断鸿岭六万将士说灭就灭,陆家满门说害就害,刘松和严敬落在他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再这么等下去,别说救人,恐怕两人的命都要折在天牢里。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称得上孤注一掷的念头,在她心底悄悄冒了头,扎了根。
敲登闻鼓,告御状。
把沈崇安通敌构陷的罪证都摆到金銮殿上,把陆家的冤屈摊到阳光底下,连她这五年做暗妃的屈辱,一并说出来。
可念头刚冒全,她自己都先顿了一下。
登闻鼓一响,她就不再是定北侯府那个清清白白的义女,全天下都会知道她曾是太子的暗妾,知道她受过那些折辱。她自己不在乎旁人怎么说,可她怕连累陆家的名声,怕陆琰为难,更怕……赌输了,不仅报不了仇,反而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发什么呆?”陆琰见她出神,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婉宁立刻回过神,冲他笑了笑,把那点心思死死压了下去,“在想怎么打探天牢的消息。我已经让凌霜去联系安姑姑的线人了,应该很快就有信。你先别熬太狠,身子垮了,反倒正中沈崇安下怀。”
陆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转头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知道,这场雨,还远远没到停的时候。
三日转瞬即过,早朝时,三司会审结果当众禀奏。
刑部尚书方肃捧着一本供词,神色凝重地出列,高声道:“启禀陛下,臣奉旨会审刘松、严敬通敌一案,二人对勾结定北侯陆琰、私通北渊、贪墨军饷、豢养死士等罪名供认不讳。此乃二人亲笔供词,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供词,快步呈到龙案上。皇帝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底下沈崇安立刻带着太子党一众官员出列,“噗通”跪倒一片,乌压压的占了半个大殿。
“陛下,陆琰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早有反心!如今证据确凿,请陛下下旨,将陆琰捉拿归案,抄没定北侯府,彻查其党羽,以正朝纲!”沈崇安声音洪亮,语气义正词严,活脱脱一副为国除奸的忠臣模样。
他身后的御史们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弹劾陆琰的话,仿佛陆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反贼。
陆琰站在武将队列之首,闻言面色不变,缓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冤枉。方尚书所谓的供词,纯属伪造。刘松与严敬皆是忠良之臣,绝不可能通敌叛国,更不可能攀咬于臣。”
“陆将军,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方肃立刻拔高声音反驳,“供词上有二人的签字画押,难道还能有假?难不成是本官逼着他们画的?”
“是不是逼着画的,方尚书心里最清楚。”陆琰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方肃的脸,“臣敢问方尚书,三日前会审时,二人还宁死不招,怎么一夜过去就全认了?天牢刑讯记录何在?二人可曾当堂对质?”
方肃眼神闪了闪,强辩道:“二人是畏罪伏法,自知难逃法网,这才幡然醒悟。刑讯乃是刑部常例,难道陆小侯爷还要插手刑部事务不成?”
“臣有异议!”户部尚书钱文站了出来。他是武将派仅剩的几位重臣之一,躬身道,“陛下,定北侯镇守北境五年,大小数十战,雁门关一役更是重创北渊主力,收复失地十五城,逼得北渊称臣纳贡,立下不世之功。他若要反,何必等到今日?北境二十万大军尽在其手,他若通敌,北境早就失守了!此等供词漏洞百出,不足为信!”
“钱大人这是要包庇反贼吗?”沈崇安立刻扣帽子。
“沈相何必急着定罪。”陆琰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叠边防塘报,高举过头顶,“陛下,此乃近半年北境边防塘报,每一份都有臣与边军将士的签章。臣若私通北渊,何必屡屡出兵袭扰北渊营地?又何必截获北渊密信、斩杀细作数十人?这些塘报件件可查,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上的龙头,心里犹豫不决。
他确实忌惮陆琰。陆家军功太盛,兵权太重,功高震主,是历代帝王都绕不开的心病。可他也清楚,陆琰要是真有反心,根本不会乖乖留在京城任人拿捏。
杀了陆琰容易,可北境谁来守?沈家一家独大,难道就不是威胁了?
可要是不罚,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皇帝怕了陆家?以后谁还把圣旨放在眼里?
满朝文武都屏息等着他的决断,大殿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陆琰,通敌一事暂无实据,朕暂不追究。但你治下不严,部下行差踏错,你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落下旨意:“即日起,削去你镇北大将军之职,收回边军调遣之权。保留定北侯爵位,禁足侯府,无诏不得出京。刘松、严敬二人,继续关押天牢,着三司彻查,待真相大白,再行处置。”
这话一出,沈崇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本想一步到位扳倒陆琰,可也知道皇帝的性子,削权禁足已经是眼下能拿到的最好结果。他立刻躬身道:“陛下圣明。”
陆琰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知道这是帝王心术,是猜忌。可君命如山,他没有反驳的余地。没了兵权,他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接下来只能任人宰割。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