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后第三日,太和殿早朝。
晨光打在太和殿的金色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陆琰里面穿着孝服,外面穿着朝服,从午门步行入宫,一路上遇到的官员都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有人拱手低声道一句“节哀”,有人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谁都知道镇国公府的五公子今日来述职——断鸿岭之役的详细战报,必须由他这个唯一的幸存者亲口呈报。
太和殿内,文武分列。景和帝姚恒坐在龙椅上,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这几日边关接连传回的消息让他寝食难安。陆琰跪在大殿之上,将战报高举过头,内侍接过呈上御前,声音沙哑而平静:"景和二十年九月,北渊以十万铁浮屠南侵。臣父镇国公陆震霄率十万陆家军于双仪城御敌。"陆琰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之后才吐出来的,"九月十三,监军使曹守正假传圣旨,命我军速战速决。大军行至断鸿岭,遭北渊十万伏兵突袭。臣父率臣等殊死抵抗,自辰时战至日暮……"一条一条陈述断鸿岭之役的始末。从接到假情报,到监军曹守正假传圣旨催促进兵,到断鸿岭遇伏,到父兄五人相继战死,到他率一万残军突围与留守军营的三万陆家军汇合。
满殿寂然。武将一列,白发苍苍的老将军们垂着头,有人攥紧了笏板。文臣一列,有人避开视线,有人面无表情。
陆琰奏报完毕,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陛下,断鸿岭之败,臣父指挥无差,将士用命无退。是监军假传圣旨,是军中出了内奸泄露军情。臣请陛下彻查曹守正及其幕后主使,还陆家军六万亡灵一个公道。”
龙椅上,景和帝姚恒眉头微皱。他今年五十岁,登基二十年,早已习惯了朝堂上文武两派的明争暗斗。他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只想安安稳稳地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正要开口说“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臣有本奏。”
沈崇安从文臣之首出列,穿着紫色朝服,腰悬金鱼袋,手持笏板,步伐沉稳。他走到殿中,与跪着的陆琰并肩而立,却并不看他。向景和帝躬身一揖:"陛下,断鸿岭之役疑点颇多。监军曹守正已死于乱军之中,死无对证。陆小将军一家之言,恐难服众。"
陆琰转过头去,看着沈崇安。这张脸三天前还在父亲灵前满脸沉痛地说"令尊与老夫同朝三十载",此刻站在金殿上,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有礼,只是眼尾的纹路往下一压,便换了另一副心肠:"沈丞相此言何意?"陆琰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崇安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高高举起,"断鸿岭之役,非镇国公指挥失误所致,实乃一场蓄谋已久的通敌卖国之举。只是最后被北渊黑吃黑罢了。"
满殿哗然。
"臣有本奏。"沈崇安将文书展开,声音掷地有声,"镇国公陆震霄通敌卖国。这是臣查获的证据,陆震霄与北渊主帅石猛的密信三封,信中详述了合兵攻入京城逼迫陛下退位的计划。以及从镇国公府书房暗格中搜出的北渊令牌一枚,此令牌为北渊可汗亲颁,持之可自由出入贺兰山北渊大营。人虽死,罪难逃。断鸿岭之战,实乃陆震霄与北渊合谋演的一场戏,意图借北渊之手削弱朝廷兵力,再趁乱逼宫。只是他没想到,石猛根本没有履约……北渊人想要的不是帮他陆震霄当皇帝,而是要他的命。"
陆琰霍然抬头,目眦欲裂。
"你说我父通敌?血口喷人!"
这四个字是他从胸腔里硬生生炸出来的,连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他猛地转向沈崇安,那目光让站在沈崇安身后的两个御史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臣父一生忠君报国,五个儿子四个战死沙场!大哥陆珹被乱箭射死,至死跪地握枪不曾倒下!二哥陆琂被铁浮屠踏为肉泥!三哥陆琨被数倍于己的敌兵乱刀砍死!四哥陆玮被弯刀贯胸而亡,若陆家通敌,何至于满门战至只余臣一人?若臣父意图逼宫,为何不带兵回京,反而孤军深入北境与十万铁浮屠死战?求陛下明鉴!"
他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沙哑,却字字如钉。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武将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其中一个甚至往前跨了一步,被旁边的老将用眼神按住。
沈崇安不为所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转向龙椅,将文书递上前去:"陛下,陆小将军丧父丧兄,悲痛之下口不择言,情有可原。但证据确凿……密信上的笔迹,经翰林院和刑部两方鉴定,确为陆震霄亲笔。北渊令牌上刻有狼头印记,乃是北渊可汗帐下的亲卫令牌,非亲近之人不可得。镇国公位高权重,臣何尝不愿相信他是清白的?然国法昭昭,不得以私情废公义。"
景和帝翻阅着手中的文书,眉头越皱越紧。那些密信上的字迹,确实像陆震霄的手笔,他是认得陆震霄字的,这么多年军报批阅下来,那笔刚劲有力、每一捺都收得极短的字,他太熟悉了。
但那个从不居功自傲的老将,那个打了胜仗从不邀赏、只说"臣分内之事"的老将,那个把自己的五个儿子全部送上沙场、一个都没留在京城做纨绔的老将……通敌?
“陛下,”沈崇安不再看陆琰,转向景和帝,声音愈发恳切“臣知道镇国公府世代忠良之名,朝野共仰。但正因如此,此事才更需严查。若密信确系伪造,臣愿领诬告之罪。但若是真的……陛下,那是六万条人命,是边关三城之失。谁给他们讨公道?”
满殿哗然。
御史台众臣纷纷出列附和。御史中丞丁大人举着笏板连声说"难怪六万大军说没就没"。
副都御史王大人则摇头叹气说"镇国公一门忠烈之名,不想竟是窃国之贼"。
文臣队列里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御史大夫率先叩首,说此事关乎国体,不可轻纵。后面一个接一个文臣跟着跪下,紫袍绯袍挤成一片压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