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队列中终于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兵部尚书刘大人出列,拱手道:"陛下,陆家世代忠良,镇国公为国征战四十载,身上伤疤不下百处。说这样的人通敌,臣不信。纵使将陆家满门打到只剩一兵一卒,陆家也不曾与北渊暗通款曲。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又有几位武将出列附和。沈崇安没有阻拦,也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连看都没有看那些武将一眼,只是安静地等着。
"此案……"景和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疑点甚多。"
太子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姚煜站在殿上,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才出列,朝父皇行了一礼,语气中满是惋惜和痛心:"父皇,儿臣以为,陆家世代将门,功在社稷。若贸然定罪,恐寒了边关将士的心。但丞相所呈证据确凿,又不可不察。以儿臣之见,不如先暂押陆琰,封府搜查,待证据齐全再做定夺……既不冤枉忠良,也不放过奸佞,更能让天下人信服。"
话说得滴水不漏。两头都安抚了,两头都给了交代。既不让父皇为难,又把自己的手洗得干干净净。
沈崇安附和上前一步:“陛下,疑点正需要彻查。但彻查期间,镇北将军陆琰不宜留在殿上。”
景和帝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角的滴漏都响了三声。然后下令:"此案诸多疑点,需详加核查。传旨……镇北将军陆琰暂押刑部大牢,听候彻查。所有证据移交三法司,不得有失。镇国公府即日起查封,府内所有文书、书信、器物逐一登记。一应家眷禁足府内,不得出入。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陆琰浑身冰冷。
他跪在金砖上,抬头看着龙椅上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人。那个人鬓角已经花白,面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忍,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把陆家往死路上推。他陆家世代为他守边,父亲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为他的天下流的血。四个哥哥战死沙场,尸骨未寒。如今跪在这里,连一句“朕不信”都等不到。
殿前侍卫上前,摘去陆琰的官帽。冠缨被从下颌处解开,褪去他的朝服,将他从金砖上拖起来,押往刑部大牢。他被拖过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崇安垂着眼,太子在看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干净。
同一时刻,禁军包围了镇国公府。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府门外的寂静。为首的是刑部尚书方肃,三十五岁,面容清瘦,腰间挂着刑部的令牌。他是太子党的人,奉命亲自带兵来搜府。他抬手一挥,身后禁军鱼贯而入。大门被从外面贴上封条,封条上盖着刑部鲜红的大印,交叉贴在门环上,像一道枷锁,锁住了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国公府。
方肃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宣布:“奉旨……查封镇国公府,一应家眷禁足府内,不得出入。违令者以抗旨论。”
府内,婉宁和四位嫂嫂听到动静,连忙跑了出来。
看到大门上的封条,看到围在墙外的禁军,二嫂苏氏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查封我们家?小五呢?小五怎么样了?”
卢氏紧紧搂着怀里的陆承晏,脸色苍白,却依旧强作镇定:“别慌,先弄清楚情况。”
三嫂林氏搂着八岁的昭月,抖得像筛糠:"大嫂,我们该怎么办"
四嫂冯氏抱着五岁的昭云,背靠着墙,喃喃地说“不怕不怕”
禁军们搜查书房、账房、库房。脚步声在回廊间回荡,推门声此起彼伏,有禁军从陆震霄的书房里搬出一箱箱书简和舆图,堆在院中逐一翻查。
府门内,下人们被赶到一处,仆妇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婉宁站在院中,看着这些搜查的禁军,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凌霜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泪:“姑娘!我听禁军的人说——五公子在朝上被下了狱,押到刑部大牢去了!”
婉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和恐惧,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五哥会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天亮时,消息传遍全城:镇国公府的大门被贴了封条,镇北将军陆琰下狱。百姓在街头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低声说"国公爷怎么可能通敌",随即被同伴拉了拉袖子示意噤声。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老兵在酒铺里拍案骂了一句"昏君",被掌柜赶紧拉到后厨,递上一碗热酒让他别再说了。
一夜之间,陆家从忠烈变成了"叛臣"。没有人知道这是第一刀,也不会有人知道接下去还有多少刀。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