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房出来了,脸上带着歉意:“女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昨夜受了风寒,卧病在床,不能见客。”
“没关系,我可以等。”婉宁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一等,就是一盏茶的时间。
深秋的清晨,寒气逼人。婉宁站在冷风里,手脚都冻僵了,却依旧一动不动。
终于,门房再次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塞到婉宁手里:“女公子,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他说,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帮到这里了。您还是回去吧。”
布包里沉甸甸的,是五十两银子。
婉宁把布包推了回去,对着门房福了一福:“多谢刘大人的好意。银子我不能收。告辞。”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第二家,吏部尚书严府。
开门的是严夫人周氏。她看见婉宁,眼圈立刻就红了,拉着她的手进了花厅,让丫鬟上了热茶和点心。
“孩子,苦了你了。”周氏看着她憔悴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这些天,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严夫人,我没事。”婉宁勉强笑了笑,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求严大人救救五哥。他是被冤枉的,求严大人在陛下面前替他说句公道话。”
周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紧紧握着婉宁的手,声音哽咽:“孩子,不是我们不想帮。你严大哥昨天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叹气。他和你大哥是过命的交情,他怎么可能不想救陆琰?可是沈崇安势大,满朝都是他的人,谁敢站出来,就是和他作对,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啊。我们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我不能让他拿全家老小去赌啊。”
婉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向来骄傲,从不肯折腰,这次为了陆琰,放下傲骨,从椅上滑下去,双膝跪地:“严夫人,我知道此事为难。可五哥他是被冤枉的!他在牢里天天受酷刑,再晚就来不及了!求您求求严大人,哪怕只是在陛下面前说一句公道话也行!我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往下磕头。周氏连忙把她扶起来,眼泪也掉了下来:“孩子,快起来!别这样!是我们对不住你,对不住陆家……你放心,我们会暗中打点狱卒,不让陆小将军再受太多苦。其他的,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婉宁看着她愧疚的脸,知道再求也没用了。她擦干眼泪,对着周氏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严府。
第三家,户部尚书钱府。
这次,连门都没让进。
门房只开了一条缝,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家老爷说了,陆家的事与钱家无关,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婉宁的心上。
第四家,太傅孙府
门开了。孙太傅拄着拐杖站在门内,看了看她膝盖上的血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说:“婉宁丫头,不是老夫不仗义。实在是老夫老了,儿子们都在朝里当差。老夫不怕死,但老夫不能拿满门老小去赌啊。”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把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这些银两你拿着,以后需要打点的地方还很多,老夫只能帮到这了。”
婉宁将银两还了回去,懂事的福身行了礼,道谢离开
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从黎明走到日暮,她把名单上的十几家,一家一家地走完了。
有的闭门不见、有的说无能为力、有的虚与委蛇,嘴上说“会想办法”,脚下已经让下人打开了送客的侧门。有的直接让下人赶人,大门在她面前砰然关上,门环震得嗡嗡响。
曾经与陆家称兄道弟的人们,此刻避之如瘟疫。不是他们不念旧情,是沈崇安在朝堂上的势力已经大到只需一句话便能断人前程。六六万陆家军都埋在了断鸿岭,谁也不敢拿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入夜后她回到府中,没有点灯。凌霜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外衫没换,沾满灰尘的衣裙和跪出了血的双膝都没有收拾。一天没吃东西,案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面上的油凝成了白霜。
“姑娘,你吃点东西吧……”
婉宁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凌霜,你说为什么?父亲一生忠君报国,哥哥们战死沙场,六万陆家军埋骨断鸿岭,五哥被折磨成那样,每耽搁一天,他就多挨一天酷刑、多添一道伤疤"。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些受过陆家恩惠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肯站出来?”
凌霜的眼泪滑下来。她跪在婉宁面前,握住她的手,却发现那双常年握枪的手冷得像冰块。
婉宁望着窗外的夜色,眼中的最后一点光缓缓熄灭了。
良久,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极低的自语,轻得像一枚从掌心坠入深渊的石子,连回响都还没来得及传上来——“五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