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走出刑部大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婉宁站在牢门外,夜风灌进斗篷领口,激得她浑身一抖。她脑子里全是五哥靠在墙角的那副模样……满身纵横的鞭痕,肿胀青紫的十指,胸口焦黑的烙铁印,还有额角那道顺着下颌往下淌的血迹。她下意识地把斗篷裹得更紧,指尖冰凉,连带着心脏都一阵阵发紧。,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姑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侧面传来。
婉宁猛地后退一步,手瞬间摸向腰间藏着的短刀。借着牢门口昏黄的风灯光,她看清了来人——刑部尚书方肃。他穿着一身官服,手里握着一卷文书,身边没有带任何随从,看起来就像是恰好查狱路过。
婉宁的心沉了下去。她私自出府、擅闯大牢,哪一条都是抗旨的罪名。若是方肃此刻喊人,她不仅自己会被抓,还会连累府里的嫂嫂和孩子们。
可方肃并没有叫人。他只是站在风灯下,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姑娘不必惊慌。本官方才查狱,正好看见你进去。禁足期间私自出府,还探视钦犯,按律当治罪。但念在镇国公府一门新丧,姑娘也是情非得已,本官便当没看见。”
婉宁松了口气,对着他福了一福,声音平静:“多谢方大人通融。”
“举手之劳罢了。”方肃摆了摆手,没受她的礼,反而往前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其实本官心里,也替陆小将军不值。一门忠烈,到头来却落得个通敌的罪名,真是令人唏嘘。”
他顿了顿,故意叹了口气:“只是如今案子已定,证据确凿,陛下又震怒,三法司天天催着结案。再过几日,只怕就是秋决的圣旨下来了……若再无人出面,只怕陆小将军凶多吉少,除非……”
“除非什么?”婉宁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急切。
方肃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声音压得更低:“除非有分量足够重的人,肯在陛下面前为陆小将军说话。满朝文武,能说动陛下、又能压得住沈相的,只有一个人……太子殿下。殿下是储君,又是陛下最信任的儿子。只要他肯开口斡旋,陆小将军的案子,未必没有转机。本官与令尊同朝为官多年,乐见陆家尚存一线生机,终究是一桩好事。”
婉宁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太子姚煜。这两个字像一条毒蛇,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恶心。她永远忘不了灵堂上他那轻佻的眼神,忘不了他说的那句“要想俏,一身孝”。
方肃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装作没看见,继续循循善诱:“殿下对姑娘一向青睐有加,满朝皆知。若是姑娘肯去求殿下,殿下念及旧情,定然不会坐视不理。本官也是看在令尊的面子上,才多嘴说这一句。姑娘是个聪明人,该怎么选,心里自然有数。”说完,他对着婉宁拱了拱手,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转身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百倍。她没有注意到,大牢斜对面的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道缝,姚煜正透过那道缝,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方肃快步走到马车前,躬身道:“殿下,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
“很好。”姚煜放下车帘,用折扇轻轻敲着掌心,“禁军那边呢?”
“已经打点妥当了。镇国公府后门那堵矮墙,每晚亥时到子时,巡逻的禁军都会故意留一盏茶的间隙。陆姑娘来去,绝不会有人阻拦。”方肃低声道,“而且属下已经吩咐过狱卒,每日申时给陆琰用一次刑,保证陆姑娘每次去,都能看到他最惨的样子。”
姚煜用折扇轻轻敲着掌心,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阴狠:"做得好。让她来,让她看。看够了陆琰的惨状,尝够了四处碰壁的滋味,才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把她的傲气磨平了、磨没了,她才会知道,谁才是能救她、能给她一切的人。孤要她心甘情愿地来求孤,心甘情愿地留在孤身边。”
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方肃拱手目送车驾远去,转身回了牢门。
镇国公府后门外,那堵矮墙的石砖已经松动了,是她从小到大翻墙翻出来的。她踩着那块方砖翻进去,落地时绣鞋在泥里滑了一下。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廊下一盏孤灯还亮着,大嫂卢氏知道她每晚都偷溜出去,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留着一盏灯给她照亮。
婉宁没有惊动大嫂。她绕开正院,悄悄回到自己房中,关上房门,来到桌案前,拿出笔墨纸砚,就着一盏快烧到底的烛火,她开始写名单。
第一个名字,兵部尚书刘大人。父亲的老部下,十二年前在贺兰山,是父亲从死人堆里把他扒出来的,一手提拔他当了参将,后来又举荐他进了兵部。每年正月初一,他都会带着全家来府上拜年
第二个名字,吏部尚书严大人。大哥陆珹的生死之交,两人一起在北境拼杀了八年,大哥救过他三次命。他的夫人周氏,和大嫂卢氏是闺中密友,承晏出生的时候,她送了长命锁,还亲手给承晏做了百家衣。
第三个名字,户部尚书钱大人。二哥陆琂的同窗,从小一起在景明书院读过书,二哥娶亲的时候,他是傧相,喝得酩酊大醉,拉着二哥的手说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第四个名字,太傅孙大人。父亲的至交,两人同朝为官三十载,在朝中替陆家说过无数次公道话,私交甚笃。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他拄着拐杖在灵堂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差点晕过去。
她一个一个写下去。写到第十个名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好像已经很久没来府里走动了。她想了想,还是把他的名字写上了。万一还会来呢。
名单写了一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半个朝堂。
凌霜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那张密密麻麻的纸,手顿了一下:“姑娘,这些人……真的会帮忙吗?沈崇安现在权倾朝野,谁敢得罪他啊。”
婉宁把墨迹吹干,折好收进袖中:“总要试试。”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婉宁再次从后墙翻出府。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斗篷把脸遮了大半,怀里揣着那张名单,脚步匆匆地朝着第一家走去。
第一家,兵部尚书刘府。
刘府的大门紧闭着。婉宁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环。门房开了一条缝,探出头来看了看她,认出她是镇国公府的人,脸色立刻变了:“女公子?”
“麻烦小哥通报一声,就说陆婉宁求见刘尚书。”婉宁微微躬身,语气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