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山庄的血腥味,直到第二日清晨都没散干净。
书房前的青石板被血泡得发黑,十三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里,其中五具是昨夜被姚煜当场斩杀的书房守卫,另外八具,都是死在婉宁匕首下的巡逻侍卫。每个死者的伤口都精准地落在喉咙或心口,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说!到底怎么回事!”姚煜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侍卫统领林威。
林威单膝跪在姚煜面前,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掉,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颤抖:“回殿下,昨夜子时左右,有刺客潜入书房密室,盗走了虎符,我们赶到的时候,刺客已经杀了八个守卫冲了出来。兄弟们拼死阻拦,还是让她跑了。属下已经仔细查验过现场。密室的机关被触发,地上残留着不少短箭,还有几滴血迹,顺着血迹追到后门就断了。据幸存的侍卫说,刺客身手极好,身法灵动,交手时看身形像是个女子,而且左肩明显中了一箭,动作到后面越来越慢。”
“女子……左肩中箭……”
姚煜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地上那摊属于刺客的血迹,脑海里突然闪过沈崇安前几日说的话。
“陆婉宁可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当年断鸿岭之役,她才十六岁,就以女子之身随军出征,带着三万陆家军镇守后方,武功谋略,不输男子。”
是啊,他怎么忘了。
他只记得这些年,婉宁在他面前温顺乖巧、弱不禁风的样子,却忘了她是陆震霄亲手教出来的女儿,是陆琰手把手教的武功。她的赤凤枪,当年在北境战场上,也沾过不少北渊人的血。
能在他揽月山庄几十个侍卫的围堵下,杀了八个人还能全身而退的女子,整个靖安城,除了陆婉宁,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呵。”姚煜突然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好,好得很。陆婉宁,孤倒是小看你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吩咐道:“去,给定北侯府送一支银莲镖。告诉陆婉宁,孤今夜在揽月山庄等她,让她立刻过来侍寝。”
“殿下,”侍卫统领愣了一下,“那全城搜查的事……”
“不用查了。”姚煜摆了摆手,语气冰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另外,把这些尸体处理干净,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孤要亲自拆穿她的面具。孤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是。”
侍卫统领林威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姚煜一个人。他走到书架前,转动那个青瓷花瓶,暗门缓缓打开。看着里面空空如也的鎏金锦盒,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五年了。
他宠了她五年,爱了她五年,把她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为了她,他不顾丞相的反对,一次次放过陆琰;为了她,他甚至动过废了萧清鸢、立她为后的念头。
他以为,只要他对她足够好,总有一天能捂热她的心。他以为,她和陆琰决裂后,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原来都是假的。
她一直在骗他,一直在利用他。她留在他身边,从来都不是因为爱,只是为了帮陆琰。
想到这里,姚煜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撕开了一个口子,疼得喘不过气。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嫉妒。
陆琰,又是陆琰!
为什么?为什么陆婉宁眼里永远只有陆琰?他到底哪里比不上陆琰?
“陆婉宁,”姚煜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满是疯狂,“你既然敢背叛孤,就别怪孤心狠手辣。”
而此时,定北侯府。
婉宁缓缓睁开了眼睛,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左肩传来一阵阵钝痛,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姑娘!你醒了!”
守在床边的凌霜看到她醒了,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连忙凑上前去,“你都睡了一夜了,可吓死我了!”
卢氏也连忙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松了口气:“烧终于退了。谢天谢地。”
“大嫂,凌霜。”婉宁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虎符……虎符送到了吗?”
“送到了!送到了!”凌霜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我按照姑娘说的,把虎符绑在箭上,射到了小侯爷的帅帐里。小侯爷肯定已经收到了!”
婉宁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太好了。
五哥安全了。
只要虎符回到五哥手里,明日的阅兵就不会出任何问题。她付出的这一切,就都值了。
“傻孩子,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只想着你五哥。”卢氏心疼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汗水,“你知不知道,昨夜你流了多少血?要是再晚一点,你这条命就没了!”
“我没事的,大嫂。”婉宁笑了笑,“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
“还说不碍事!”卢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左肩的伤口那么深,又发了一夜的高烧,再不好好养着,以后这条胳膊都要废了。”
婉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次有多险。如果不是她跑得快,恐怕现在已经成了太子的刀下亡魂。可她不后悔。只要能救陆琰,就算让她死,她也愿意。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咻”的一声破空声。
紧接着,“笃”的一声,一支银色的莲花镖,牢牢地钉在了窗户的木框上。
银莲镖!
婉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凌霜和卢氏也变了脸色。
“姑娘……”凌霜看着婉宁,眼里满是担心,“太子怎么会这个时候传召您?您的伤还没好啊!”
婉宁没有说话,她的心脏跳得飞快。
太子早不传召晚不传召,偏偏在虎符丢了的第二天传召她。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一定是怀疑她了。
“怎么办啊姑娘?您不能去!”凌霜急得团团转,“您的左肩伤得这么重,一去肯定会被发现的!要不我们找个借口,说您病得起不来床?”
“没用的。”婉宁摇了摇头,声音苦涩,“银莲镖一出,就没有不去的道理。如果我不去,他只会更加怀疑,到时候还会连累侯府,连累五哥。”
“可是……”
“没有可是。”婉宁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必须去。只要我小心一点,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卢氏连忙扶住她,心疼地说:“那你一定要小心。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就找个借口早点回来。大嫂在家里等你。”
“我知道了,大嫂。”
婉宁换了一身水绿色的长裙,宽大的衣袖正好能遮住左肩的伤口。她对着镜子,仔细地化了妆,用胭脂遮住了苍白的脸色。
镜子里的女子,依旧是那个名动靖安城的第一美人。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胜雪。她从小就琴棋书画、歌舞骑射样样精通,五年过去了,岁月不仅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让她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美得更加惊心动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美丽的皮囊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半个时辰后,婉宁坐着马车,来到了揽月山庄。
姚煜已经在暖阁里等着她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杯酒,脸上带着平日里惯有的温柔笑容。可他的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姚煜看到婉宁走进来,看着婉宁这张绝美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多么希望,偷虎符的人不是她。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自欺欺人。
“宁儿,你来了。”他笑着招了招手,语气宠溺,“过来,让孤看看。”
婉宁压下心里的紧张,缓步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殿下。”
“跟孤还客气什么。”姚煜伸手拉住她的手,将她揽进怀里,故意在她的左肩附近蹭了蹭,“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婉宁的身体微微一僵,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里的慌乱:“没有,只是昨夜没有睡好。”
“哦?”姚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正好,今夜好好陪陪孤,多睡一会儿。”
婉宁的心里咯噔一下。她连忙推开姚煜,站起身,福了福身,轻声说:“殿下,真是不巧。我今日身子不适,来了月事,恐怕不能伺候殿下了。我自幼学过琴,不如我为殿下弹一曲,为殿下解闷吧。”
她知道,姚煜一直喜欢听她弹琴。她本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可姚煜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弹琴有什么意思。孤记得,你及笄那年,跳的那支红绫剑舞,惊艳了整个靖安城。这么多年过去了,孤一直念念不忘。今日正好,你再给孤跳一次吧。”
婉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这支舞最是耗费力气,而且需要双手持剑,大幅度地挥舞手臂。她现在左肩受了伤,根本不可能跳完这支舞。
而姚煜偏偏在这个时候,让她跳红绫剑舞。
他果然是在试探她。
婉宁抬起头,对上姚煜似笑非笑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怀疑。
她知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如果她拒绝,就等于不打自招。
“好。”婉宁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既然殿下想看,臣女跳就是了。”
姚煜拍了拍手,立刻有侍女拿来了一把长剑和一条红色的绫罗。
婉宁接过长剑,右手紧紧握住剑柄。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她咬了咬牙,走到暖阁中央。
“开始吧。”姚煜靠在软榻上,端着酒杯,眼神紧紧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婉宁点了点头,手腕一转,长剑出鞘。
起势、旋转、跳跃……
她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身姿依旧轻盈曼妙。红色的绫罗在空中飞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姚煜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