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哨兵便收敛了神情。
他将微敞的衣襟合拢,抚平衣摆折痕,目光平静,看向那个朝自己走来的向导。
“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吓坏了,”商却非抚去眼角不存在的泪,声音轻柔,“这里这么黑,什么都没有,如果您不醒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向导哭得太不走心,那片每次哭泣都会泛红的眼尾依旧白皙,辜仁祺看着他,视线渐渐移到在空中漂浮的光带之上。
辐射区的黑洞是失控能量的产物,它会吞噬一切物质,那些被吸纳进来的物质如同蛊虫一般,被不明物质所污染,不受控制地燃烧自己的生命与其他生物搏斗,直至双方皆耗尽力气,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这颗黑洞的养料。
辜仁祺以往执行任务时也进入过黑洞,在那片一切法则皆失效的空间中,唯一无法避免的就是死亡与鲜血。
凭借着强悍的精神力,辜仁祺在过去能够抵抗住那股邪恶不明物质的影响,找到能量最为活跃之处,成功在下一次黑洞扩张之时逃离这片空间。
但这次却不一样。
被计算光脑评估为S等的黑洞所蕴含的能量超乎他的想象,不过因为被吸入黑洞前有一瞬间的愣神,他竟然就被这股不明物质所影响失去意识,不断透支精神力为这颗黑洞供给养分。
想到此处,辜仁祺突然看向自己身上浮现的淡淡精神力屏障。
如果不是因为精神海中有向导留下的精神力为他赢得喘息之机,此时的他怕早就跟他过去在黑洞中所见到的那些死物一般,连尸体都被吸收殆尽。
但是。
辜仁祺微微眯起眼。
为何他看起来却全无狼狈模样呢。
商却非假意擦拭眼角,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辜仁祺,却见哨兵好似完全没听见他说话那般,沉默着向他走来。
他下意识皱眉,但很快便忍住了,只是维持着委屈的样子低头不语。
男人身形挺拔,眉骨深邃,微弱的光洒在他眼皮与眉头,在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到眼前之人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有遇到危险吗?”
视线将向导自上到下打量完毕,心中疑窦更深了。
眼前的向导气息平稳,精神力稳定,衣服整洁干净,除了鬓角的发丝微微有些凌乱,看不出来任何异样。
如果不是自己亲眼见到,向导是因为萨德纶后退的那一步才被卷入这颗黑洞,他几乎都要怀疑对方是故意进入这片空间了。
可是。
他看着向导漂亮又精致的脸。
黑洞所释放的不明物质,就如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降临的辐射一般,没有任何一个星系查清楚它的来源和成分。
他这般谨慎的人,会将自己置入这样的危险之中吗?
商却非听见对方的话,联想到他方才的表情,瞬间反应过来对方在想什么。
他眸光微闪,放下了擦拭眼角的手,抬头看着哨兵,眼中满是庆幸:“还好我在被卷进来的一瞬间加强了精神力屏障,辜少校。”
商却非指尖微动,覆盖在两人身上的金色屏障光芒更加闪耀。
“您看。或许是因为这颗黑洞是辐射区派生的产物,我的精神力对它依旧有效呢!”
向导忍不住弯起眼,看向哨兵的眼中满是喜悦,那双漂亮眼睛中闪烁的情绪好像这片虚无空间中唯一的星光,竟然引得辜仁祺心中也浮现出一丝与此时此景下格格不入的欢愉。
他眉心微拢。
于是,商却非就看见眼前的哨兵突然移开了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既然你没受伤,那便开始动身寻找出口吧。”
“黑洞内部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渡台航线只申请了三日期限,时间一到,我们即使找到了出口,也很难及时返回银河。”
说完,他抬眼落到商却非身上,片刻后转过身,朝黑暗深处走去。
看着对方毫无停顿的身影,商却非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淡,那双漂亮的眼睛沉了下去。
心中情绪几番波动,不过几瞬,他重新扬起笑,快步跟去。
“太好了,”小跑着赶到哨兵身边的商却非眼神雀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原来辜少校知道如何出去,我还以为……只能等待殿下前来救援呢。”
他声音轻缓,说到此处,音调渐渐减弱:“……还好有您在身边。”
“救援?”正以部分精神力警惕四周的动静,辜仁祺听了他所说的话,突然轻声重复。
“近五年来第一梯队的高危辐射区,等级达到S等的黑洞,不提如何稳住精神海顺利在这颗黑洞中保持清醒,就说坚持到达辐射区的核心地带,如今的银河都无人能够做到。”
辜仁祺语气渐渐加重:“参与此次活动的士兵们皆是抱着最坏的打算来到这里,辐射区内的一切意外都需要自己承担。即使萨德纶在此次行动队伍中银河也不会派来救援,毕竟,让没有撤退能力的士兵前来辐射区只会造成生命的浪费,对救援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说到此处,他视线落到身旁的向导身上,平静的语气竟显露出几分讥讽之意:“未来的皇妃殿下,您所畅想的救援是基于皇室如今对您等级的看重,还是给予您丈夫对您的爱护呢。”
商却非交织在一起的指节缓缓收紧,他眼中那柔和的笑意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他人格底色中,与生俱来的冷然。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辜少校,”商却非垂着眼,语气依旧温和,“的确,我很幸运,善良的民众、皇帝陛下都给予了我温暖的关爱,我的丈夫,您的的朋友,萨德纶也与我两情相悦。”
“我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向导,突然被吸入这片恐怖的空间,心中无可避免地感到害怕,所以才忍不住与您说说话,寻求慰藉,怎么到您的口中,就好似我是一个为了自己而不顾他人性命的人了呢。”
“难道,”商却非看向辜仁祺,眼眸好似两汪清澈幽冷的潭水,“您是在嫉妒我吗?”
哨兵脚步顿住。
商却非已经不想在维持假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看着辜仁祺,心中只觉得荒谬。
果然,刚刚就该让他去死的。
就是这个男人,又是这个男人,总是以一副看破一切的眼神看着他,对他的示好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一个不染凡尘的旁观者一般,审判他的言行。
辜仁祺转过身来,目光落到商却非的脸上时微顿片刻,随即恢复如常,眼底划过一丝失笑:“嫉妒?”
“我是嫉妒你在大赛后被皇室如同吉祥物一般圈禁,还是嫉妒你拥有一个心思狭窄手段阴暗的丈夫,亦或是嫉妒你明明就是因为皇室才陷入如今的境地,却依旧选择将自己放入皇室的控制之下,与那个永远只会拥护皇室利益的继承人结婚?”
辜仁祺语调不高不低,一字一句说着,看着商却非,眼底渐渐升起抹失望的情绪。
看见他毫不掩饰的表情,商却非愣了一瞬,心中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