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只剩下李翙两人了,可两人却谁都没先开口。
李翙只望向窗外,一心听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声,而季铮右手搭在膝头轻敲了几下,掩盖不住内心的些微慌乱。
这是第几次和公主单独相处了?
季铮在脑中数了数,已经是第五次了,回长安月余,他和公主足足见过五次面了。
可还是会恍惚,曾经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坐在身边,他这心跳的不成个数,连耳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红。
噼啪一声,燃烛轻响,似是被谁的心事打扰,烛光在两人中间微微轻晃。
李翙侧头望向季铮,暖黄的烛光照亮了他半边脸,显得眉眼愈加深邃。
“你一直在西北,和胡春啸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温宁的女声传入耳中,季铮眉心微动,迎上了那探究的目光。
“我和胡兄并不认识,只是听闻此事心有不忍。”
他顿了顿,又望向院内,月娘正撑着伞仰头问匠人要不要喝姜汤,清脆的声音也传到了屋内。
“我想尽自己所能为胡家做些事。”
他说的很诚恳,让李翙的质疑问不出口。
她转而问起旁的:“你何时来的?”
季铮:“只比公主早一会儿。”
李翙笑了下:“就一会儿这屋顶都修完了?你和凌风一起修的?”
季铮听到笑声转头看去,冷不防那抹明媚的笑映入眼底,他忙错开眼,回道:“是我和凌风一起修的,不过,只能暂时防雨,还得让公主带来的匠人再看看。”
李翙嗯了一声,两人又不再说话,都扭头看向了窗外。
胡家的院子虽小但布局方正,院内植了一棵枣树,这会儿没结果却开得很茂盛,苍翠厚实的叶子被雨水冲得油亮,一簇簇淡黄色小花抱团藏在繁密的叶子下,倒是没被冲得散落一地,颤颤巍巍又傲然凝立。
李翙看着那些小花不住地感慨:“要是像那些花儿一样,知道抱团,或许不会被吹落,最终落得个无声无息地埋进土里。”
季铮本来余光就落在身侧,听了这话他转过头,视线一点点上移,最终停在了那颗红痣上。
“花有百态,人各有志。枣花成团喜绽于茂密的叶片下,亦有松蕊孤擎立身坦荡不附浓荫。枣花或许当下躲过风雨,但秋来之际也会随风碾落,然松蕊固结成松塔,岁岁长青不绝。料想胡兄重来一次也定不会选那结党营私一脉,胡兄大义。”
“公主亦是如此。”
他语气颇为郑重,以至于李翙忘记自己已经盯着他好一会儿了。
“为何觉得我大义?”
她不过是奉旨来送慰抚,那是应当应分的,况且她还存了旁的心思,可谓是动机不纯。若说今日特来叫人修缮屋顶,那也是顺手而为,不算什么大事。
李翙觉得大义不该用在她身上,不该用在这些小事上,于她而言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季铮看出了公主的心思,他也知道外面那些传言曾经传的多么厉害。
公主看着坚不可摧,骄纵跋扈,或许曾几何时她会不会因为那些欲加之言而伤心过、痛苦过?
这个念头一起,季铮的心更加酸胀,他想开口却哽了一瞬。
他垂下眼睫,快速地调整了呼吸,回道:“昔读淮南子治世之论,有言圣人之论贤也,见其一行而贤不肖分矣。”
“世人心中皆有私念,无可苛责,但善恶分界,终究要看一个人实实在在的所作所为。如今日而言,公主不惧风寒,冒雨前来为吕娘子修缮房顶,此事虽小,却也是实实在在为吕娘子考虑,此乃其一。公主先前为胡家乃至其他遇害官吏家属赶走登门闹事的恶人,此乃其二。便是这些于公主而言的小事,桩桩件件汇成了那些人活下去的希望。”
季铮的嗓音清越低沉,缓缓滑进了李翙的心里。
自胸腹涌出一股温热慢慢攀上了李翙的眼睫,她别过头去不看季铮,素来明艳嚣张的侧脸此刻尽数掩到昏暗中。
除了姚清然,从未有人彻底将她的心看透,哪怕是这世上应该与她最亲近的父皇母后,也未曾同她这般剖心置腹。
她不想怪任何人,但她今日很感激季铮。
气氛有些压抑,李翙想说些什么,喉头的酸涩让她始终发不出声音。
还好没过多久,月娘端着两碗姜汤进来了。
送来前吕氏特意嘱咐月娘要说一声这瓷碗是新的,月娘照着说了。
李翙点了点头,她能看出来吕氏这是把家中最好的瓷碗拿出来招待她们。
她虽然不喜欢姜的味道,但今日也接过了那姜汤。
李翙一手端起浅青色瓷碗,拿起瓷勺小口啜饮,热气熏得双眸更加湿润。
月娘怔怔地看着李翙,不解地问道:“阿姊,你怎么哭啦,是姜汤太辣么?”
说着,她走上前抽出自己的小帕子要给李翙擦眼睛。
李翙倒不是真的哭了,她又揉了揉月娘的小脑袋,温柔一笑:“阿姊没哭,是热气儿熏的。”
一大一小两人交颈低语,季铮在旁边看着渐渐舒展了眉头。
适才一番话让公主红了眼圈的愧疚也被他藏进了心底,他端起姜汤一饮而尽,辛辣中竟品出了淡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