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这些，时隔三年再见，乌蛮只觉得季铮身上那杀伐果决的气势更甚，他动了动臂膀，尤其是被季铮刺伤的地方忽然没由来的抽痛了几下。

乌蛮干巴巴地舔了舔嘴唇，举着燃烛坐到了正中的方桌一侧，上头还摆着一方棋盘，他歪头朝季铮请道：“季将军这叫什么话，在下今日是特请将军来切磋棋艺的，可不是故意装神弄鬼。”

屋里头很昏暗，就算有燃烛那也当不了什么事，乌蛮又长得极具西戎人的特点，深眸高鼻，加之这一年来他委身太后，整个人都笼罩着一股萎靡，此刻被烛光晃的还真有几分鬼相。

季铮嗤笑了一声，没动，盯着乌蛮道：“有事说事，我没空与你下棋。”

乌蛮咧了下嘴角，心想不都说大雍人擅以棋布局么，这人怎么装听不懂他的话。

不过他也没强求，生怕季铮转头就走。

“也罢，那季将军可否赏脸陪在下喝一杯茶？”

“陪？”

季铮想说你也配，但想着乌蛮不会平白无故约见，到底把话给咽了回去，他还是走到棋桌对面撩袍坐下。

乌蛮见季铮坐下，真就立刻撤了棋盘，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套茶具来，煞有介事地斟了杯茶递到对面。

季铮环臂靠向了椅背，斜了一眼那举在当空的茶杯，并未接过。

这两人说是仇家都是轻的，身负家国仇恨，在战场上针锋相对，打的你死我活，如今季铮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已算是他极力忍耐了。

乌蛮本也没想着季铮能给他好脸色，在他看来，像季铮这般的天之骄子都有傲气，偏偏他的谋算还非有季铮帮忙不可。

他兀自放下茶杯，“季将军可知在下今日请你来，所为何事？”

季铮不想再和乌蛮绕弯子，他锐利的眼神对上乌蛮那似笑非笑的双眸，“三年前我母亲丧命西戎，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乌蛮却没立即回答，他执起茶杯浅饮了一口，才模棱两可地回道：“将军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回答你。”

一瞬间，季铮瞳孔骤缩，眯起眸子探究地看过去，见乌蛮神情不慌不乱，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试探道：“你想做什么？”

季铮看破了乌蛮是有事相求，不然不会一直做小伏低，但他并不想直接答应。

乌蛮勾起唇角，笑得古怪，“我知道将军一直在调查侯夫人当年遇害一事，但侯夫人虽然在西戎遇害，下手的可不是我们西戎人。将军不也是有所怀疑，不然今日也不会来此，那将军可要让在下看到您的诚意。”

乌蛮的语气阴鸷，声线浮躁，听着像是毒蛇在耳边嘶叫。

季铮动了动身子，放下的手扣紧膝头，蹦起的青筋似是在不满地叫嚣。

“诚意？你求我，要我拿出诚意？”

乌蛮眼皮一跳，心叫糟糕，还是让季铮察觉出来了。

事到如今，只好他先退一步，“当年昌国公的养女，也就是现在被关冷宫的杨昭容，对侯爷。”乌蛮停了一下，皱眉思量道：“就是你们大雍说的一见钟情，但太后安排杨昭容入宫，后来侯爷娶了侯夫人，杨昭容便对侯夫人怀恨在心。”

乌蛮说完，迟迟没听到对面回话，他抬头看着季铮那阴沉的面色，接着道：“太后为了掐灭杨昭容的情意，也为了除掉忠武侯给昌国公铺路，她让杨昭容将侯爷失踪的消息传给侯夫人。杨昭容原以为侯夫人定是不敌西戎兵将，会死在西戎刀剑下，哪知太后暗中叫人劫持了侯夫人，用药迷杀后抛尸西戎。”

这一字一句狠狠戳在季铮的心上，他一直以为是侯府势大树敌，被人故意放出消息，致使母亲势单力薄遭了西戎人的陷害。他甚至都怀疑过季铖，却不曾想竟是被太后和杨家所迫害，成了他们争名逐利的牺牲品！

在季铮的记忆里，母亲饱读诗书，在武艺上也不输父亲，对待身边人很是温和善良，他一度想不明白这么好的母亲为何会落得这样惨的下场。

在母亲走后很长的时间里，季铮都恨极了苍天无眼，恨极了世道不公。

现在知道了这荒唐的真相，他呼吸陡然加重，极度压制着心底怒气，压抑地连呼吸都扯的五脏六腑跟着疼。

盛怒之后他却迅速冷静下来，只艰难地吞了下喉咙，问道：“我母亲的尸身可有下落？”

乌蛮摇了摇头，叹了一息，这会儿他也动了恻隐之心，换位思考，倘若他最亲最近的人被如此对待，他恐怕比季铮还要愤怒。

季铮闭了闭眼，残存的最后一点希望被浇灭，为数不多的理智也即将崩塌，他又问了一遍：“你想做什么？”

乌蛮知道时机到了，将计划和盘托出：“我会帮你杀了太后，但我要你送我回西戎。”

太后如今虽不再对乌蛮委以重任，但依旧贪恋与他温存，这片竹林那头还连着大兴寺，这段时日太后便是借着礼佛的由头与他私会。

当然这些话，乌蛮没对季铮说尽，他觉得恶心。

见季铮在认真思考，乌蛮又追加筹码：“今日我会给将军送上我的诚意，至于太后，无需将军动手，我自有法子。当然了，保证当年侯夫人所受之苦会替您一样不落地报复回去。”

季铮知道乌蛮手段阴狠，像是能说到做到的。

外面忽然起了风，不知卷起了什么，打在窗子上哐当作响，狂风灌入廊庑，带起一阵幽咽的呼啸，似人声低泣，如天地同悲。

季铮起身，只留下一句：“我要亲手报仇，事后送你回西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