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远盯着屏幕。
“你别逞强。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说不用。你是我女儿,我还能不管你?”
沈听晚看着他,忽然把手机放低,从包里取出一张纸。
那是医疗沟通授权书的复印件。
她没有递给沈伯远,只把第一页抬起来,让他看见签名和日期。
患者本人签字。
指定紧急联系人。
沈伯远的视线落到联系人栏,脸色沉得很快。
“你把她写上去了?”
沈听晚点头。
沈伯远再也压不住,声音高了半截。
“你宁愿把命交给外人,也不交给父母?”
几个记者听见“外人”两个字,麦克风往前伸。
沈听晚把授权书收回包里,重新打字。
“我没有把命交给谁。”
“我把决定权还给我自己。”
沈伯远被这句话堵住。
他习惯处理成绩单、志愿表、病历、相亲资料。他能在每张纸上找到签字栏,以父亲身份替她填上答案。
可眼前这张授权书上,沈听晚的名字写在最醒目的位置。
不是他的。
林秀芝眼泪掉下来,伸手想碰沈听晚的袖子,又在半空停下。
“晚晚,妈妈没有要逼你。就是想你回家吃顿饭。你小时候爱吃的莲藕排骨汤,我炖了一下午。”
沈听晚低头看那只保温袋。
莲藕,排骨,备用电池。
迟到的关心,总会挑一张最让人心软的脸。
她把手机递到林秀芝面前。
“妈,我收下你的心意。”
林秀芝眼底亮了一下。
下一行字很快出现。
“但我不回家。”
林秀芝的手指攥住保温袋提手,塑料袋勒进掌心。
沈皓然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姐。”
沈听晚看向他。
沈皓然顾不上沈伯远,拿手机打字,打错几个字又删。
“那我还能找你吗?我不帮爸妈劝你。我就是…………我以后考试考砸了,还能不能给你发卷子?”
沈听晚的喉咙堵了一下。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到沈皓然面前。
沈皓然已经比她高了一点,校服领口歪着,眼泪挂在下巴上,还强撑着不擦,倔得像一棵没长稳的小树。
沈听晚抬手,替他把拉链拉到一半。
她打字给他看。
“可以。”
沈皓然用袖子抹了下脸。
“那你生病,也得告诉我。”
沈听晚看着他。
她想说你还是小孩,不用管这些。
可这句话太熟了。大人当年也是这样把她关在门外,把她锁在房间里,把所有“你不用管”变成了她一生都绕不开的缺口。
她删掉那行字,重新打。
“我会告诉你能告诉的部分。”
沈皓然盯着屏幕,咧了咧嘴,又没笑出来。
“行,那也比家庭群强。家庭群里爸发一句话,能把人送走半条命。”
沈伯远怒道:
“沈皓然。”
沈皓然缩了缩脖子,还是站在沈听晚旁边没退。
沈听晚差点被他这句逗得胸口发酸。
这小孩吐槽亲爹时,有种拿橡皮擦擦钢筋的勇气。没什么用,但声音挺响。
她抬头看沈伯远。
沈伯远的怒气卡在沈皓然身上,又碍着镜头收回去。他转向沈听晚,眼底的疲惫更重。
“听晚,爸承认,过去很多事做错了。你不想回家,可以。可你不能说不做我们的女儿。”
沈听晚垂眼。
陆灼还没出来。
法院门口的台阶被日光照得发亮,风吹动她手里的判决书边角。她赢了那么大的案子,站在这里,却还要对一个旧家庭证明自己不是一张可以被领回去的物品。
她忽然很累。
沈听晚打开备忘录,打了很长一段。
打完,她把手机举起来。
“我不恨你们。”
沈伯远盯着屏幕,眼眶红了。
林秀芝捂住嘴。
下一行字露出来。
“我也不会再等你们变成我需要的父母。”
沈伯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沈听晚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她继续往下滑。
“从今天起,我的病历、工作、住处、手术、授权,都由我自己决定。”
“你们可以联系我,但不能替我决定。”
“我不想再做那个必须懂事、必须原谅、必须回家的女儿了。”
她停了一秒,把最后一句打给沈皓然看。
“皓然,照顾好妈,也照顾好你自己。别学我。”
沈皓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姐…………”
林秀芝哭出声,伸手捂住脸。
沈伯远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他看着沈听晚,眼泪沿着眼角落进鬓边,衬衫领口被风吹得贴住脖子。
他低声说:
“爸真的错了。”
沈听晚看着他的唇形,胸口很轻地疼了一下。
这句话,她等过很多年。
可等到今天,它已经不能改写任何东西。
她把手机收起,向后退了一步。
法院门在这时打开。
陆灼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签收单,黑色外套搭在臂弯,手背小熊创可贴被文书袋磨翘了一角。她扫过沈家三口,脚步停在沈听晚身侧。
她没有说话,只把手臂稍稍放低。
沈听晚挽住她。
这个动作很轻。
镜头却全拍到了。
沈伯远看着她们相扣的手臂,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再说出“外人”两个字。
陆灼低头看沈听晚。
“走?”
沈听晚点头。
她们穿过法院门口的人群。记者还在喊问题,陆灼用卷宗挡开一支快碰到沈听晚助听设备的麦克风,语气平平。
“别怼耳朵,判决书不长眼,你们麦克风也没必要装瞎。”
那记者尴尬地缩回手。
沈听晚偏头看她。
陆灼把嘴型放慢。
“骂得很文明,没给你丢人。”
沈听晚的手臂在她臂弯里轻轻压了一下。
阳光从法院外的树缝漏下来,落在台阶和人行道之间。沈听晚走下去时,没有回头。
沈伯远站在原处,手里没有女儿的病历,也没有女儿的决定权。
他终于空着手。
夜里,临时住处的客厅只开了一盏台灯。
判决书、医院资料、耳蜗开机预约单摊在桌上。陆灼把手机日历打开,在明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很重的红圈。
她写下四个字。
“开机调试。”
笔尖停了停,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新生倒计时。”
沈听晚坐在旁边,左耳助听器取下放进小干燥盒。世界安静下来,她看着那行字,伸手把陆灼手背翘起的小熊创可贴按平。
陆灼低头,拿笔在日历边角又写了一个小小的“别怕”。
沈听晚拿过笔,在旁边补上: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