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第三层装歪了。
陆灼蹲在阳台地板上,手里拿着螺丝刀,对着那块偏出半指宽的木板看了十秒,最后把说明书翻到封面。
“这玩意儿绝对写错了。”
沈听晚坐在旁边的小藤椅上,腿上摊着卷宗,右耳体外机贴在耳后,左耳助听器音量调得很低。她抬头看了眼书架,又看陆灼手边多出来的四颗螺丝。
她拿起手机打字,屏幕递过去。
“说明书没错。你少装了一根横杆。”
陆灼低头看屏幕,再看地上那根孤零零的横杆。
“它长得太没存在感。”
沈听晚笑起来。
几个月过去,她的发音训练已经能支撑日常交流。右耳人工耳蜗的声音仍带着电子压缩感,嘈杂环境里会累,天气不好时耳后皮肤也会红。她没有突然变成听力正常的人,也不会因为一句“开机成功”就摆脱所有现实难题。
可她多了一条通往世界的窄路。
这条路不宽,修得慢,有时还会堵车。
陆灼每天陪她练。
从瓶盖声,到水烧开的提示音,再到楼下早餐店老板喊“豆浆两杯”。陆灼给每一种声音都贴了标签,写在冰箱门上的白板里。白板最下方还留了一栏,标题是:沈律师今日新增怪声收藏。
昨天新增的是洗衣机脱水。
陆灼备注:像楼下装修队被封印在桶里。
沈听晚改成:洗衣机在工作,请尊重家电。
阳台外的日头很好,花盆沿着栏杆摆了一排。薄荷活得最旺,栀子花还没开,陆灼负责浇水,已经浇死过两盆多肉。她每次都嘴硬,说这是植物界的劳动争议,需重新认定因果关系。
沈听晚把卷宗翻过一页。
封面上写着:
扩音器公益法律服务中心。
这是她们刚挂上招牌的第十七天。
地方不大,三间办公室,一个会客区,一间安静沟通室。招牌是沈听晚定的,陆灼负责去市场砍价。最后对方老板被她砍到怀疑人生,送了一块亚克力门牌,背后还多贴了两条灯带。
陆灼当时拎着门牌回来,说:
“我没欺负人,我只是把报价里的水分拧干。”
沈听晚问她:
“老板哭了吗?”
陆灼回答:
“差点。他说我适合去做采购,不适合谈恋爱。”
沈听晚当场把门关上,没让她继续贫。
今天周末,中心不接待当事人。沈听晚把下周的材料带回家看,陆灼被安排组装阳台书架,用来放卷宗、听力康复资料和她们从旧住处搬来的便签本。
那本高中红蓝便签本,放在客厅玻璃柜最上层。
旁边是金属打火机、旧助听器电池、没寄出的红纸条复印件、七封信里已经允许带回的两封影印件。
原件仍由老李保管。
老李说,那些东西不适合一次性全拿走。伤口也讲拆线顺序,硬撕会留疤。
沈听晚同意了。
她现在学会了不急着把所有旧事都搬回家。
陆灼把书架拆了两块,重新装横杆。螺丝刀转动的声音传进沈听晚右耳,有点尖,她抬手把耳蜗音量调低一档。
陆灼立刻停手。
“吵?”
沈听晚摇头,开口说:
“可控。”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清楚。
陆灼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笑。
“沈律师现在专业词汇都自带甲方味。”
沈听晚低头在卷宗上做标注。
“陆助理,书架进度不可控。”
陆灼举起螺丝刀。
“收到,甲方爸爸。”
沈听晚抬眼。
陆灼马上改口。
“甲方妈妈也不合适。甲方女朋友?”
沈听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右耳捕到“女朋友”三个字,仍有点变形,可她已经能辨出陆灼说这句话时尾音里的轻快。
她低头继续写。
“合格。”
陆灼满意了,低头继续拧螺丝。
阳台上有阳光,有木屑,有新书架散出的淡淡木板味。厨房里电饭煲跳到保温档,发出“嗒”的一声。
沈听晚抬头。
“饭好了。”
陆灼也听见了。
“你听得挺准。”
沈听晚摸了摸右耳体外机。
“电饭煲声音简单。”
陆灼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晃了晃书架。
书架稳住。
她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完工。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具备司法审查价值。”
沈听晚把卷宗合上,起身去帮她拿抹布。走到一半,右耳忽然涌进楼下孩子尖叫、远处车鸣、厨房保温提示音和陆灼放下工具的声音。几种声音挤到一起,她太阳穴一跳。
她停住,抬手关掉右耳处理器。
世界安下去一半。
陆灼看见,立刻拿过抹布,走到她面前。
沈听晚摆摆手。
“没事,休息一下。”
陆灼没说话。
她伸出手,在沈听晚掌心写:
“吃饭了,沈律师。”
笔画落在掌心,熟得不能再熟。
从高中最后一排,到废弃广播室,到法院同传屏,再到今天的大阳台。声音来了,文字还在。她们没有抛掉旧的沟通方式,也没把听见当成唯一的胜利。
沈听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笑了。
她也伸手,在陆灼掌心写:
“好的,陆助理。”
陆灼看完,握住她的手晃了一下。
“升职申请什么时候批?”
沈听晚想了想,在她掌心继续写:
“观察期。”
陆灼低头看她。
“多久?”
沈听晚开口,说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