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停蔚果真听而不闻,快步走到车边,拉开后座车门,将桑静池抱坐进去。
“刚刚谁在叫你?”
“我父亲。”孙停蔚没想隐瞒,摸摸她闷得通红的脸,亲了一下,“你在车上等司机,不要下来,我去去就回。”
桑静池点了下头,见他带上车门,转身走了,脸色看上去不是太好。
孙停蔚往回走,孙照云和蔚百卉还在原地,夫妇二人脸色沉重,一个是因为气色不好,一个是因为提心吊胆。
孙照云那双眼睛像两把开过刃的刀,锐利地刮在他身上,“孙停蔚,你这冷血乖张的性子不改改,早晚有一天,你身边的人都要走光!”
两米之外,醉醺醺的人提着冷笑问,“骨头里的自带的贱,您告诉我怎么改?”
孙照云自然被气得不轻,猛地咳嗽起来,招蔚百卉紧张,上前替他顺气,轻轻拍着后背。
“你既然走了,还回头做什么?存了心气你父亲是不是?”蔚百卉怪他。
人到晚年良心大发的表现,就是一味地寻求心安理得,可不积善报,何来的福报?
孙家,只有因果报应。
“我若真存了心气他,你该清楚我会怎会做。”
蔚百卉脸色一下白了,冷嘲小心翼翼的人,“你能担得住才算本事!”
孙停蔚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又慢慢恢复正经之色,“我的确不该意气用事。”
蔚百卉真听懂他的话,只觉得钝刀拉肉,赶他走的语气,“少在这招人厌,赶紧走吧。”
破天荒的,孙停蔚叫了一声,“妈。”
蔚百卉只觉得心思越来越沉,他何曾有过软肋?陷得深到头来只会叫自己痛苦,徒劳一场,收获的不过一桩噩梦罢了。
可她知道,有人已经动真心,不到黄河心不死。
“过几日我要去寺庙上香,你若有空,随我一道儿?”
孙停蔚没说不好,也没说好,目送王临江将车开来,又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上车前,孙照云往他停车的方向看了眼,又移回反骨的人脸上,似乎不欲与他浪费口舌,摇着头坐进了车里。
车子驶出视野,孙停蔚缓缓吐了口气,转身去找桑静池。
她太听话了,一直候在车里等他过来。
孙停蔚坐上车就来吻她,无论刚才他心里有多忐忑,至少这刻他实在地拥有她的全部。
桑静池有些受不住他的热烈,被酒气蒸得缺氧,一直在找机会换气,“你……怎么了?”
也许是桑静池开口问了,孙停蔚泄了心底的忐忑,“静池,你会离开我吗?”
桑静池虽没下车,却心里摸清大概,他母亲不喜欢她,父亲亦会如此。
不被祝福的二人,此刻心心相印,她似乎是感知到孙停蔚的不安,埋进他怀里抱紧,最坚固的心意,“不会。”
孙停蔚信了。
隔了两日,孙停蔚推了一切事务,亲自来老宅接蔚百卉去寺庙上香。
六月下旬,北城已经入夏许久,天气却阴不阴晴不晴,黯淡无光。
潭柘寺的古柏苍翠如盖,香炉里的烟气袅袅地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融进灰白色的天光里。
穿素色衣衫的人闭着眼睛跪在蒲团上,面朝菩萨,嘴唇微微翕动。
孙停蔚长身站在殿外,看着母亲挺拔的背影,她在佛祖面前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站麻了,她才起身,将那香插·进炉里。
蔚百卉几十年如一日地与佛祖对话,每烧一炷香,便求得一刻心安,在她看来,她的业障本该还清,却因为当初的执念,恶报上身。
她的恶报,从不信佛,却向主持请了一炷香,在佛前双膝跪下,那副虔诚之色叫蔚百卉的心不寒而栗。
香插.进炉里,孙停蔚回身找蔚百卉,母子二人并肩往外走,踩着深浅不一的树影。
“你刚求什么了?”
“跟你一样,”孙停蔚顿了一下,“心安。”
蔚百卉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下,神情有说不清的苦涩,“佛祖不会怜悯动机不纯的人,你求错了。”
孙停蔚轻笑了笑,“你心里有愧,能找佛祖忏悔。我这种半路悔悟的人,不怕佛祖鉴真心。”
蔚百卉的脚步慢下来,停在古柏树下,转过身看着他。
风从山门那边吹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飘动,她看着孙停蔚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孙照云年轻时像极了,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底色。
孙照云的眼睛里是恨,是怨,是放不下的执念。
孙停蔚的眼睛里,只有怕。
他怕失去,怕那些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永远不属于他。
蔚百卉不忍心叫他经历他父亲走过的路,决定坦诚,“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女孩的事,我可以向你坦白。”
有人呼吸深了深,打断她,“我如今不想知道。过来就是转告你,不要多事。”
蔚百卉冷笑两声,死死盯着不知悔改的人,“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别自欺欺人了,你跟她只能结出恶果!”
孙停蔚冷着脸,望去那袅袅的香烟,多少人带着心中的因果来净化,他亦是需要信念的支撑。
“没有因,何来的果?”他指着自己心口质问蔚百卉,“如果我的身份必须为你们的恶承担后果,那我宁愿抽干自己身上的血,断绝一切关系!”
蔚百卉听得震怒,抬手要给他一巴掌,孙停蔚见状,主动将脸迎上来,眼睛狠狠地瞪着她,“你打!让佛祖见识下你的心安不过就是牺牲你的孩子!蔚百卉,你信因果报应,我信苍天有眼。我从前不是你用来挽回孙照云的工具,日后也不会成为你们恶果中的祭品!”
曾经最难堪的事实被戳穿,蔚百卉满含羞愤的泪水,这在孙停蔚看来不值得同情。
不是只有她后悔带他来到这个世上。